[家教实录]
——为文体学童的家长支招
何玉湖
我们被一些人视为成功的家长,当然也有些人不以为然,说:他们算啥成功?人家奥运冠军,孔令辉、王楠的家长才够一说儿。是呀,我们的孩子不是乒乓球的天王级明星,那样罕有的幸运的顶级人物距离大家差不多真的跟天上的星星那么远。我讲述的是更接近大家的地上的事,是更大的体育群体中的优秀男孩女孩,有的打过国家队、国青队,有的就是省队队员,17、8岁就远涉重洋,征战欧洲的职业联赛。他们做为中国乒乓的“海外使团”(而非“海外兵团”),或以高超球艺带动了某一国家的乒乓球运动的发展,或称霸某一区域。虽然我不好使用更爱突出个人的欧美人的说法,说他们“主宰着”、“统治着”某一中小国家的乒乓球赛;但是,不怕您见笑,我们自己也还是都有过窃窃自喜,为儿女骄傲,觉得自己算得上成功的家长。
哦——关于什么是成功,该怎么界定成功,我下面会弄个专题说一说,谈谈我们自己的看法。
他们没成事,多年付出了很多精力、财力,最终孩子白学了、白练了,文化课也耽误了,对一个家庭来说,孩子卷铺盖从专业团体灰溜溜回家,是如同天塌了一般的事情。那些家长会气急败坏,怨天怨地,说自己运气不好,赖别人赖世道,骂上上下下的专业老师、教练,骂受贿的专业团体官员,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他,都心存不善,黑心黑肺。
他们可能忽略了,这世界上并没有很多的人成天想着要千方百计对得起你,甘愿无缘无故地把善意给你,把爱心给你。满天下嘴上讲“爱心”的人很多,心里真那么想、真那么做的没几个,包括你自己。自来就这样,啥世道都一样。
不怕你听来不入耳,往往是你自己最初就选择错了,是自陷泥潭,自找罪受,自我伤害。这些年来往往是你们自己,家长和孩子,自己做的让人不想对得起你,不愿把热诚和心血奉献给你。
而你可能又忽略了,他们把孩子刷下来,冷着个脸子不听你的央求,连你的厚礼都拒不肯收,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你、对孩子有好处的。做的事对不起你,却是善意对你。不明白吗?
而他们的那些心情,我是有切身体会的。我认为一个运动员家长一根手指头的紧张和幸福感受,其强烈程度,都能胜过一百个疯狂球迷的感受总和。在深层意义上说,球迷并不真正在场。而最让我动容的是悉尼奥运会上那名山东女子举重队员夺得金牌之后,她的父亲,一位质朴的老农跟妻子说的那番话——在摄像机镜头前,他对着电话,操着山东口音哆哆嗦嗦说:“孩儿她妈……家里拿金牌啦!家里拿金牌啦!”是啊,家里,老爸,老妈,一起拿金牌了!这其中的血肉内涵,是局外之人根本无法体会的。我每每看到那段录像,都热泪潸然。
或许,这算不上是一本讲如何把孩子培养成顶级明星的书,而是讲如何把孩子培养成一名优秀青年、优秀职业球员的书,能为青少年励志、廓大心胸视界、拓宽发展观念的书。让自己的孩子将来能从事一种于身心健康有益、有荣耀又有优厚收入的职业,能过上好生活,不也是许多家长的真切愿望么?
一、孩子最初练球不是出于兴趣、爱好
五岁半的介建伟能练上乒乓球,是被爸爸介小立一脚踢进球馆的。
这件事,介小立有好些年羞于对人启齿,因为这一脚跟时下媒体上宣传的、书本上讲论的“孩子必须出于爱好去从事一项专业”、“爱好、兴趣是成功的起点”、“要让孩子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自己选择”等等说法绝对相悖,自己倒像是被时新话语抨击的逼迫孩子练球、练琴、学画画的“专横家长”,甚至可能给算作“虐待儿童”。
那是1986年的夏天,本书还要讲述的两个乒乓球员王冰和何适,前者尚在母亲腹中,后者则要等两年后才会降临人世。
学龄前少童介建伟,小伟伟,白白净净,性情温良,连模样都像个小闺女似的,体格也远不算强壮。头一天去球馆,没资格上球台练,只是自己在一边拿着球拍练习掂球,还有就是端着大盆子给打多球的大队员拣球,仅仅这点运动量,就把小伟伟累得大汗直抹,胳膊腿酸疼。两天后,随着大孩子在学校操场跑圈,跟人家相比他简直就不会跑!小腿儿软软的,前脚掌无力,根本蹬不起来,身体弹不起来,跑姿难看死了。跟他搭伴同一天开始练球的小岳峰可比他强多了,能跑能跳,看着他那惨样儿,催他,笑他,他自个儿也觉着难堪呀。小伟伟使出吃奶的劲儿在操场跑了三圈,就瘫倒在地。第二天腿疼啊,一动肌肉就跟撕裂了一样,几乎起不来炕了。奶奶心疼宝贝孙子,不干了,说孩儿太小先别练了吧。
介小立得先做母亲工作,再哄儿子。让儿子歇了一天,翌日自己去上班,嘱咐伟伟妈下午送儿子去练球。可小伟伟实在练怕了,疼怕了,下午听说又去练球,说啥也不肯上妈妈的自行车。好容易把他抱上车子后驮架,你这儿一回身他就跳了下去。再抱上车子,又跳下去,如是者三,哭着喊着不肯去。当妈的心软了,唉——不去就不去吧。
在单位开车的介小立下班回家,看儿子又没去练,一天又白过了,生气,心里发急。第二天,他抽空回家自己骑车送儿子去球馆。小伟伟自小怕爸爸,没敢说不去,没敢跳下车子。可一进球馆,那种畏惧感又一下子黑云一样压来,他哇的一声哭了。介小立一狠心,转身就走。小伟伟追出来,嚷着要跟他回家。他再次把儿子推进馆,关上门,骑上自行车打算迅速离开。谁知小伟伟又一次冲出球馆,追上他,拽住他的车子后驮架,哭着喊着要上车。那介小立何许人?硬汉子,性子急,脾气暴烈,见说好听的不行,一气之下,一手采住儿子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拎到球馆门口,照着儿子的小屁股就是一脚。小伟伟被踢进了球馆,爸爸迅速关上门,就听门里咕咚一声,也不知儿子撞到了什么东西。紧跟着,就是赫赫有名的刘凤池教练的厉声喝斥:“干啥呀!有你这样的爸嘛!”
介小立牙关一咬,扭头就走。此位硬汉子的另一面,是比我这书生更心软,更易流眼泪。他骑上车没走多远,泪就吧嗒吧嗒下来了。不行,还得回去看看。他抹回车子,回到球馆前,扒着门缝往里看。他看到小伟伟抽抽搭搭的站在球台前,一手抹眼泪,一手挥拍打球呢。介小立心疼啊,但还是长长舒了口气,这回行了,练上了。
从此,仅仅比球台高一点的介建伟,就走上了乒乓球运动员的漫漫长途,再没有过一次退缩,再没有过动摇或旁骛。
介小立,那年虽然只有32岁,却已经饱尝人世间的苦难,有过不止一次两次的大难不死、死里逃生的经历。他出身于一户大宅门第,中国的十年浩劫于他这样的人家则更是血腥岁月。他曾经受尽凌辱,无学可上,沦落街头,为避免挨人欺负而跟社会大哥学摔跤,练那种以打架斗殴为目的的街头拳击。介小立个子不高,却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肌肉,身材敦敦实实,性子也被那血腥的生活锻压得火爆而激烈。然而,他还有另一面,或许是先辈遗传的与生俱来的潜质,他在成年后朦朦胧胧的有种要做成一件大事的潜在愿望,在内心空茫之时能为空茫而感到恐慌,虽然生活没容他上几年学,他却自己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满足精神需求——在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抱上儿子之后,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走进了塔尖高高的恢宏的天主教堂,在布道与令人安详的圣乐中静下心来检视自己,自此,渐成一名心中有了神圣之光的信徒。
1986年的夏天,全世界都为足球世界杯而疯狂,体育迷介小立亦不出其外,或许可以说是顶级疯狂者中的一员。称其为顶级,是因为他不光在电视机前痴狂喊叫玩虚的,而且立马就见行动,拉着儿子就奔向市体育中心的足球场,想让小伟伟练足球,将来做一名能让中国足球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光荣球员。可是,父子俩在足球场边站了一会儿,远望铁着个脸难以接近的教练,介小立又有点怵头。咱不认识人家,又没啥来头,人家能收咱孩子吗?他没敢到教练跟前去,怕给碰回来以后再找难度就大了,便领着儿子回了家。
奶奶得知小立要让宝贝孙子去踢足球,坚决不答应。老太太在电视里看到过足球球员被踢倒满地打滚的可怕情形,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心头肉去遭那个罪?她见儿子决心已定,知道九头牛也难拉回,忽然想起自己认识的小岳峰的妈妈曾说过,打算送孩子去练乒乓球,就跟儿子小立说,要练就让伟伟练乒乓球吧,足球那玩意儿绝对不能踢!乒乓球也是介小立诸种爱好中的一好,只是自己早年根本没条件系统训练,有过要练出点成绩来的冲动,却达不到高水平。他看老妈态度坚决,也只好做了让步——“行啊,那、那就练乒乓球吧。”
使母子俩最终定下这个方向性选择的,是小岳峰的妈妈那一番介绍。岳峰妈说她的一位熟人认识刘凤池!刘凤池何许人?好家伙,那可是个人物,乃当时国内少儿乒坛响当当的名牌教练也!别看其人只是一名小学体育教师,可他所在的新华楼小学,即唐山地震前的东新街小学,却是挂有好几块国家级金字奖状的乒乓摇篮。从刘凤池教练的乒乓球队输送上去的少儿英才,有多名成为国手:亚洲男子单打冠军杨广棣、在国际大赛中战胜过瓦尔德内尔和阿佩伊伦的优秀直板正胶贾宁、国内早期的左手名刀徐向东、国家队功勋队员刘志强等,还相继为河北队、八一队、山西队等输送了二十几名专业乒乓球员。这一个小学体育老师,可以带上自己的小队员去北京坐在国家队训练馆里观摩训练,后来的少帅蔡振华都对之尊敬有加。请您在基层教练中找一找,享受如此的待遇、如此的荣耀者,偌大中国能有几人?
“那,人家那么出名的大教练,能收咱孩子吗?”一生历尽磨难的老太太凡事都不敢想得太好。
“我那熟人去给咱们引见。”岳峰妈说,“刘教练没别的说的,就看孩子是不是那材料儿。”
“那就……试试?”母亲询问儿子。
“干!”介小立的回答斩钉截铁。
有人引领,两个学龄前小童一起去了刘凤池教练带队训练的那个简陋的球馆。小岳峰壮实些,刘教练一看就挥挥手让进馆了。小伟伟长得招人喜欢,一对骨碌碌的大眼睛透着聪明、机灵,而体能却逊于一般小队员,人家刘教练那是一双啥眼,圈子里话——毒着呢,一看心里就有谱儿了。
刘凤池对心怀忐忑的介小立说:“孩子有个聪明劲儿,留下看看吧。不过身体素质要是上不去,以后球就不行。”
“我们练,下苦功练素质,一定让孩子体能上去!”介小立鸡啄米一样点头,诚惶诚恐立下保证。
于是,小伟伟走进了球馆。当然那不算真正的进入,一心一意地进入。一心一意地进入是在爸爸的那一脚之后。或许,那一脚之后小伟伟抹着眼泪练球的惨兮兮的样子,也让刘教练看出了这孩子的某种优良素质,打定主意留下他。
是呀,您一定注意到了,这期间还没有小伟伟说话的份儿,还没有考虑他是否对乒乓球有兴趣,是否爱好。这个事,起始于奶奶跟爸爸的折衷选择,决定于他们选择师从名教练以及对未来的初步预想。而后是刘教练的并非太肯定的评价,再后来就是爸爸的那一脚。总之,谁也没有把孩子是否有兴趣、爱好当回事。
您千万别忽略了,这个选择当中——包括那一脚——还潜存着介小立乃至他饱经忧患的母亲的不凡心气与深深的不甘。这就使一个运动员的故事具有了更为深广的社会背景和历史内涵。
其实我们生活里的任何事实都不是偶然的事实,单纯的事实,那其间都或多或少包含着社会化与历史化的因素,所以才需要剖析和解释。
自然,他们明白,以后会怎样,还要走着看。
王冰于1987年岁末出生,五周岁即开始练乒乓球,比介建伟最初接受系统训练的年龄还要小半岁。
如果我用记者采访式的提问与回答来交代有关情况,那是这样的——
作者问:王冰五岁的时候,对乒乓球有兴趣吗?爱好吗?
王凤军答:那么点儿的孩子,懂啥呀?哪有啥爱好不爱好的?
作者问:那,你为啥送孩子去练球?是不是因为你有这爱好,就非让孩子去练的?
王凤军答:我是好体育,小时候在市体校练过篮球,后来也爱打乒乓球,没受过系统训练,在业余的里面还算可以,在我们开滦系统乒乓球赛拿过好名次。不过,让孩子练球,是为让他有个好身体。王冰小时候身体弱,在幼儿园动不动就发烧,有两回是幼儿园阿姨把他背回家来的。我一看,这不行,得练点啥,身体得锻炼啊。
作者问:就没啥别的想法?望子成龙啥的?
王凤军答:成啥龙啊!也就为有个好身体,将来有个特长,能靠这找个好点的工作,就中啦。
这是一种常见的回答,很多成功的运动员好像都是为这练上专项体育的。记者草草一问,运动员或家长就这么简单一答。而我,自来就不相信任何15秒的说法,即以为在15秒之内就能说清一件事或一项事理——就是说我不信服任何简单化的说法。
倒不是说我不相信王冰的爸爸王凤军的回答。他当初一定真的这么想过,我信。王凤军是个诚恳而又谦和的人,白镜子脸,人长得很周正,做人也很周正。说实话,我妻子用女人的那种眼光打量我们那一批小球童的家长,曾经说过:“像样儿的人不多。”而王凤军夫妇在我们夫妇眼里,从早就属为数不多的“像样儿的人”之列。
如果我只是个圈外的两眼一抹黑的记者,也许就会简单地把王凤军的回答记下来,如此跟您做交代了。可是,我恰恰也是本书中的一个“孩儿她爸”,我的女儿虽然比王冰小一些但大致也算同一批队员,就是说,我可是圈内人士。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王凤军和王冰,是在市工人文化宫的乒乓球馆。那是个星期日,女儿所在的市业余体校乒乓球队休息,我们夫妇带女儿到文化宫的球馆加练。我妻子跟文化宫球队的李教练早年是同期队友,有面子,他们也不训练,单单让我们进了空荡荡的球馆。我们正练球,就见一位穿运动服的男子雄赳赳走进来,双手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大提包,方方正正的脸,目不斜视,或者说有点目中无人的样子。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圆头圆脑、壮壮实实的男孩,6、7岁的年纪,手里拿着雪糕边走边吃。他们走向靠边角的那张球台,男子用短语催促男孩做准备活动,自己开始摆挡板,用挡板围了一个小区域。而后,他拉开大提包拉锁,把满满两提包乒乓球倒进三、四个盆子里。
“王冰,练习。”
那个叫王冰的男孩拿着球拍走到台边,男子熟练地给他发多球,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再左边一个……乒乓球一个接一个不断线,落点准确,轻重适中;小男孩挥着横板在台前左右跑动,正手一板、反手一板、再接正手一板……
“到位!加快!……”男子不苟言笑,毫不旁骛。“发力!发力!”
王冰倒有个听话劲儿,听到口令立即会加快步法,或是加力拉冲。
我妻子侯秀芬是唐山乒坛闻人,对打得不错的球手都有印象,但从没见过这位男子。要知道,在基层多球训练的历史并不长,能发出如此水平多球的,在那时极为少见。
“这谁呀?跟个运动健将似的。”妻子以为这准是个外地来的高手。
那天,我们各练各的,没有对上话,只是记住了那个男孩叫王冰。过后我们相熟了,笑着说起那一天王冰爸的“健将派头”,王凤军赧然一笑,说:“我咋儿会不认识侯姐呢,打过全市那么多回冠军,一到决赛就看她的削球表演。我没名儿,哪敢跟你们随便‘搭格’。”
凤军基本是个低调的人,他那天的回答和后来回答我的采访提问一样,都是诚恳的、谦逊的。但是,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相信那个“健将派头”,那其间透出的某种气质、气韵,也一定是真的,不是谁想做就做得出来的。而且我也认定,在当时大家工资都有限的情况下,自己买那样两大提包价格不菲的乒乓球,练成能发出那个水准多球的功夫,那样严格地抓孩子训练,绝对不是仅仅想让儿子有个好身体、将来有个特长就行了。我觉得自己算个能“成事”的人,以我搞文学对世态人情的深入观察和思考,我也知道什么样的人成不了事,说得不好听些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凤军的那种极度的认真,那种尽自己极致能力的一板一板、日复一日的扎扎实实做事,都不可能是冲一个小小成功、微不足道的小目标而去。换句话说,一个人若安于小成,就冲一个小目标,也不可能有这样认真做事的动力,那点儿心气撑不住你如此的一路走下去。
人怎么想的,不一定做得出来;而人做得出来,就一定有那个想法。
说话谦虚点、搂着点,有某种想法不一定要说出来,都是我们民族的传统习惯使然。而据我体会,近一、二十年来,有种比较恶劣的风气愈来愈流行于大众间,那就是人不能太正经、不能太正式、不能显得太认真。人不怕有点痞气,不怕流里流气,就忌正经和认真。各界各业,假如认真如凤军者流露出自己的一些高远期许,那么,他等周围就会有许多人发出嘲笑、讥诮:“哎呀!还当真了你?”“哎呀呀!你还玩大了你?”“哟嗬!装‘紧’啊!”“哟嗬!玩深沉啊!”……在那种氛围里,一般来说他等就得自嘲自谑,说:扯淡扯淡,扯XX蛋!瞎玩呗,瞎混呗……您若不摆出闲玩、胡混的样子来,人活得就不潇洒了,或者简直就不是个东西了。人必须自己做得不是个东西,才算得上是个东西,就这世风!
我想凤军低调自有他的道理。但自己该怎么做,他从来没含糊过。所以,我在这里提醒那些真想成点事的家长,无论您周围人怎么说,您自己心里要清楚你必须得当真,必须得极其的认真。您也可以随着大家一起自谑,嘴上糟蹋自己,但不要拿自己那些话当真。如果您真的去混去玩潇洒,不拿事儿当真,含糊了,那么,就等于自行退出了,放弃了。
事实也印证了我的判断,王凤军最初是把小王冰送到一个朋友执教的球队练球,但时间不长。他是个有心人,通过自己访察和跟业内人士请教,觉得新华楼小学刘凤池教练那里的训练更正规、更于孩子发展有利,就下了决心,把上学前班的王冰的学籍从有“小宝塔”之称的西山路小学转出,转到新华楼小学,王冰自此成了名教头刘凤池麾下小球童。他们星期天去文化宫球馆,也是利用新华楼休息的时间加练半天。那个时候王冰已经够壮实了,承受得住训练之外的加练了。凤军所为,岂是为儿子有个好身体、有一手特长那点说法所能涵盖的?
是啊,您又看出来了,这也同样是家长的一厢情愿,一手办理,一手遮天。幼童王冰还参加不了意见,他个人的兴趣与意愿,都还无足轻重。事实如此,对与不对,咱往下看。
王冰于1987年岁末出生,五周岁即开始练乒乓球,比介建伟最初接受系统训练的年龄还要小半岁。
如果我用记者采访式的提问与回答来交代有关情况,那是这样的——
作者问:王冰五岁的时候,对乒乓球有兴趣吗?爱好吗?
王凤军答:那么点儿的孩子,懂啥呀?哪有啥爱好不爱好的?
作者问:那,你为啥送孩子去练球?是不是因为你有这爱好,就非让孩子去练的?
王凤军答:我是好体育,小时候在市体校练过篮球,后来也爱打乒乓球,没受过系统训练,在业余的里面还算可以,在我们开滦系统乒乓球赛拿过好名次。不过,让孩子练球,是为让他有个好身体。王冰小时候身体弱,在幼儿园动不动就发烧,有两回是幼儿园阿姨把他背回家来的。我一看,这不行,得练点啥,身体得锻炼啊。
作者问:就没啥别的想法?望子成龙啥的?
王凤军答:成啥龙啊!也就为有个好身体,将来有个特长,能靠这找个好点的工作,就中啦。
这是一种常见的回答,很多成功的运动员好像都是为这练上专项体育的。记者草草一问,运动员或家长就这么简单一答。而我,自来就不相信任何15秒的说法,即以为在15秒之内就能说清一件事或一项事理——就是说我不信服任何简单化的说法。
倒不是说我不相信王冰的爸爸王凤军的回答。他当初一定真的这么想过,我信。王凤军是个诚恳而又谦和的人,白镜子脸,人长得很周正,做人也很周正。说实话,我妻子用女人的那种眼光打量我们那一批小球童的家长,曾经说过:“像样儿的人不多。”而王凤军夫妇在我们夫妇眼里,从早就属为数不多的“像样儿的人”之列。
如果我只是个圈外的两眼一抹黑的记者,也许就会简单地把王凤军的回答记下来,如此跟您做交代了。可是,我恰恰也是本书中的一个“孩儿她爸”,我的女儿虽然比王冰小一些但大致也算同一批队员,就是说,我可是圈内人士。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王凤军和王冰,是在市工人文化宫的乒乓球馆。那是个星期日,女儿所在的市业余体校乒乓球队休息,我们夫妇带女儿到文化宫的球馆加练。我妻子跟文化宫球队的李教练早年是同期队友,有面子,他们也不训练,单单让我们进了空荡荡的球馆。我们正练球,就见一位穿运动服的男子雄赳赳走进来,双手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大提包,方方正正的脸,目不斜视,或者说有点目中无人的样子。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圆头圆脑、壮壮实实的男孩,6、7岁的年纪,手里拿着雪糕边走边吃。他们走向靠边角的那张球台,男子用短语催促男孩做准备活动,自己开始摆挡板,用挡板围了一个小区域。而后,他拉开大提包拉锁,把满满两提包乒乓球倒进三、四个盆子里。
“王冰,练习。”
那个叫王冰的男孩拿着球拍走到台边,男子熟练地给他发多球,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再左边一个……乒乓球一个接一个不断线,落点准确,轻重适中;小男孩挥着横板在台前左右跑动,正手一板、反手一板、再接正手一板……
“到位!加快!……”男子不苟言笑,毫不旁骛。“发力!发力!”
王冰倒有个听话劲儿,听到口令立即会加快步法,或是加力拉冲。
我妻子侯秀芬是唐山乒坛闻人,对打得不错的球手都有印象,但从没见过这位男子。要知道,在基层多球训练的历史并不长,能发出如此水平多球的,在那时极为少见。
“这谁呀?跟个运动健将似的。”妻子以为这准是个外地来的高手。
那天,我们各练各的,没有对上话,只是记住了那个男孩叫王冰。过后我们相熟了,笑着说起那一天王冰爸的“健将派头”,王凤军赧然一笑,说:“我咋儿会不认识侯姐呢,打过全市那么多回冠军,一到决赛就看她的削球表演。我没名儿,哪敢跟你们随便‘搭格’。”
凤军基本是个低调的人,他那天的回答和后来回答我的采访提问一样,都是诚恳的、谦逊的。但是,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相信那个“健将派头”,那其间透出的某种气质、气韵,也一定是真的,不是谁想做就做得出来的。而且我也认定,在当时大家工资都有限的情况下,自己买那样两大提包价格不菲的乒乓球,练成能发出那个水准多球的功夫,那样严格地抓孩子训练,绝对不是仅仅想让儿子有个好身体、将来有个特长就行了。我觉得自己算个能“成事”的人,以我搞文学对世态人情的深入观察和思考,我也知道什么样的人成不了事,说得不好听些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凤军的那种极度的认真,那种尽自己极致能力的一板一板、日复一日的扎扎实实做事,都不可能是冲一个小小成功、微不足道的小目标而去。换句话说,一个人若安于小成,就冲一个小目标,也不可能有这样认真做事的动力,那点儿心气撑不住你如此的一路走下去。
人怎么想的,不一定做得出来;而人做得出来,就一定有那个想法。
说话谦虚点、搂着点,有某种想法不一定要说出来,都是我们民族的传统习惯使然。而据我体会,近一、二十年来,有种比较恶劣的风气愈来愈流行于大众间,那就是人不能太正经、不能太正式、不能显得太认真。人不怕有点痞气,不怕流里流气,就忌正经和认真。各界各业,假如认真如凤军者流露出自己的一些高远期许,那么,他等周围就会有许多人发出嘲笑、讥诮:“哎呀!还当真了你?”“哎呀呀!你还玩大了你?”“哟嗬!装‘紧’啊!”“哟嗬!玩深沉啊!”……在那种氛围里,一般来说他等就得自嘲自谑,说:扯淡扯淡,扯XX蛋!瞎玩呗,瞎混呗……您若不摆出闲玩、胡混的样子来,人活得就不潇洒了,或者简直就不是个东西了。人必须自己做得不是个东西,才算得上是个东西,就这世风!
我想凤军低调自有他的道理。但自己该怎么做,他从来没含糊过。所以,我在这里提醒那些真想成点事的家长,无论您周围人怎么说,您自己心里要清楚你必须得当真,必须得极其的认真。您也可以随着大家一起自谑,嘴上糟蹋自己,但不要拿自己那些话当真。如果您真的去混去玩潇洒,不拿事儿当真,含糊了,那么,就等于自行退出了,放弃了。
事实也印证了我的判断,王凤军最初是把小王冰送到一个朋友执教的球队练球,但时间不长。他是个有心人,通过自己访察和跟业内人士请教,觉得新华楼小学刘凤池教练那里的训练更正规、更于孩子发展有利,就下了决心,把上学前班的王冰的学籍从有“小宝塔”之称的西山路小学转出,转到新华楼小学,王冰自此成了名教头刘凤池麾下小球童。他们星期天去文化宫球馆,也是利用新华楼休息的时间加练半天。那个时候王冰已经够壮实了,承受得住训练之外的加练了。凤军所为,岂是为儿子有个好身体、有一手特长那点说法所能涵盖的?
是啊,您又看出来了,这也同样是家长的一厢情愿,一手办理,一手遮天。幼童王冰还参加不了意见,他个人的兴趣与意愿,都还无足轻重。事实如此,对与不对,咱往下看。1988年9月,我的女儿何适以罕有的大嗓门儿哭声降临人世。为她接生的产科医生说:“哟!这么大嗓门儿!将来当歌唱家吧。”
跟前面两位男孩不同,何适从小就体格强壮、体能出众,天生的干体育的材料。她的母系一家,是我们这个城市有名的体育之家:何适的大姨当年是女篮名将,还是田径五项全能运动员,“八一”田径队已经定下选调她,只是由于“文革”爆发才搁置了;何适的小舅,是篮球骁将,本市最拔尖的唐山煤矿篮球队队长。何适的母亲侯秀芬,由于种种原因在“文革”那奇怪的年代以一种奇怪的身份进入河北省乒乓女队,不办手续,名曰“长期借调”。而在1974年的河北省全运会上,她摘得乒乓球女单、女团、女双所有女子金牌。在唐山乒坛她更是称霸多年。而且,除了主项,这姐弟三人还分别在这个中国著名“田径之乡”的全市田径运动会上夺得过短跑、跳高、跳远冠军,大姨创下的跳远纪录保持了很多年。
我嘛,何适的爸爸,是市文联的文学编辑,后来是专业作家,一介文人。但是,体育也不算忒含糊,篮球打过企业中锋,羽毛球夺过市直机关单打冠军——当然在妻子的娘家人面前,我要保持我的文人风度,从不跟他们提我这档子事儿。
说实话,让女儿打乒乓球,我们知道她的体能有富余,后来在保定就教于郗恩庭,郗导也问过她:“何适,你整天欢蹦乱跳的,一身的劲儿怎么使不完啊?你有累的时候吗?”我们唯一担心的是怕她长得太高,不适合打直板近台快攻。记得后来何适在“八一队”训练的时候,深得世界冠军李莉喜欢,那天我们夫妇在球馆跟李导说起我们的担心,李导以她特有的泼辣风格立眉立眼说:“个儿长高了怕什么?找吴导去!就这素质、这条件,现练篮球都赶趟儿。”吴导就坐在李导身边,笑着点头说:“行,行。”那天下雨,吴导是来给李导送伞的。吴导何许人?乃李莉的丈夫、时任八一青年女篮总教练的吴忻水!
不是我夸张,像我这样一个好静的文人,在女儿幼时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她那大嗓门儿、强体能,简直使我深受其“害”!小丫头会紧捯小腿儿跑得飞快,你紧赶慢赶没追上,她拐过弯去已“咚”的一声头撞门板。她会站在我对面,两只手拉住我的双手,两脚踏上我的膝盖向上攀登,踏到我的肚子,再踏到我的胸口,这时她差不多已经头朝下;而后,她会用力一蹬,向后翻个跟头,最终双脚落地。旁
这些年,女儿何适的大嗓门儿一路响彻市体校、省体工队、八一队、河北保定等多个球馆。不止一个球友跟她说过:何适你离开以后,听不到你喊了,球馆都显得冷清了。
“‘多动症’!这就是‘多动症’!哎哟——”我当年幸福地惨叫,“赶紧把这小‘人精’送去练体育,把她一身的劲儿耗掉!不然就成‘害人精’了!”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放连续剧《笑傲江湖》,何适看到那里面的六个捣蛋鬼就咯咯笑,说好玩好玩。我也曾这样说过:“‘桃骨六仙’!何适就是‘桃骨六仙’!”
其实,妻子早有打算,在女儿很小的时候,妻子就从她的足弓弧度、大大的脚后跟开始,把肢体比例、力量等等都做了考量。妻子总是笑话我,说我的足弓跟女儿比简直就该算“平足”,说我的脚后跟按比例跟女儿比太小了,按业内人士的眼光属于挂不住鞋的那种。
女儿何适四周半多一点,妻子侯秀芬就送她去了市业余体校的乒乓球队。别看小丫头好动能跑,但是,关进球馆里一板一板地练乒乓球,有严厉的教练管束着,也是不愿去,觉得憋闷,好几回哭着不肯去练。毕竟,孩子太小了,离形成爱好、兴趣还远呢。以后有好几年,一些人问她,何适你为啥练乒乓球?为啥这么苦练?她那双亮亮的眼睛会瞄瞄妈妈,做出不满的样子嘟哝道:“就我妈,我妈让我练的。”
介小立曾经有几年怕别人说起自己粗暴的那一脚,怕人说他“专横强制”。事实上后来介建伟也的确说过:“我妈是贤妻良母,我爸是武断专行。”不过,那是在他进入中国国家队、成为优秀的乒乓球员之后——那已经是充满感激之情了。
当初,我也没有细想过“家长强制”与“让孩子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自己选择”究竟孰是孰非,就是觉得女儿该去练,她妈做得对。而后来这些年,我经过许多深切体会与深思,觉得自己对此有资格发言,也有必要跟家长们从根儿上说一说了。
我认为,对那些需要从少儿时期就要开始严格打基础的文艺、体育等专业来说,由家长为孩子选择,甚至在早期有适量的强迫行为,都是正确的。换句话说,对少儿沿用“孩子必须出于爱好去从事一项专业”、“要让孩子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自己选择”等等说法,是不对的,不加分析地轻信会起误导作用,耽误自己的本来具有某种潜在天分的孩子。
卢梭说:“通向谬误的道理有千百条,通向真理的道路只有一条。”我觉得甚至可以说,耽误您孩子成功的糊涂说法有千百条,通向您孩子成功的道路唯有家长去选择。
一个低龄孩子,起初的兴趣是很情绪化的,不牢靠的,对一项活动有时候兴致浓些,有时候又会冷下来。八成他对打游戏机的兴趣、爱好最持久,但若放任他,只能导致他偷家里的钱。
让孩子去做什么,也不该出于家长的兴趣、爱好、志向、决心、勇气、毅力。这些都是在以后才逐渐的适时而生,有根由地出现,对成长起推动作用。重要的是孩子的能力,说高点儿称为天赋、天分,它在任何时候都比兴趣重要的多得多。他有此特殊能力,就该去做。而难点在于,一个低龄孩子,可能会有相当一段时间未能充分表现出他的特殊能力,或曰天赋、天分。那么,这个阶段,对我们来说什么是最要紧的呢?
我说从根儿上说,就是说最初、最一开始什么于我们最重要,最坚实的出发点是什么。
告诉您,是对孩子能力的清晰的判断。
我认定,这是唯一能使您孩子走向成功的坚实出发点。
这种判断力,一般只有少数专家才具备,那需要充分的经验,站在相当高度的充分的信息量,还有对孩子的深入细致的观察和考量。为什么世家子弟成功者多?京剧世家,体育世家,等等,就是因为家中长者在孩子早年,就能看准,具有清晰的判断力。看准孩子不是那料,想学都不让你沾边儿;看准是料,如梨园之家,板子打屁股也得一板一眼练。
事实上这对大多数家长都是有相当难度的,不是短期内就能看准、说准的。就以我家为例,妻子打过球算有点经验,女儿何适体能也算好的,但是,妻子能说准她做运动员时国内优秀乒乓球员的体能状况,却说不准当下国内一流少儿女子选手的体能状况。至少我从来不是勇敢的人,如果跟她们比女儿体能还要差一个档次,我就不同意选择让孩子走这条路。要弄个明白,就需要站在相当高度的充分的信息量,掌握国内一流少儿女子选手情况。但是,客观地说,基层教练没站在那个高度、没那么充分的信息量,也多属说不准的。要在这一点上做出清晰的判断该怎么办?靠谁给判断?我们的经验是,要靠家长自己。
再有,我们必须面对当下的社会现实与风气,有专家,就有冒牌专家,您身边会有一些“假明白人”顺嘴插言,说这说那,弄得您无所适从。而且并不是有很多专家、教练负责任地对您的孩子做长时间的深入细致观察和考量,即便他有充分的经验也有足够的责任心,但毕竟得面对许多孩子,单单分到您孩子身上的精力是有限的。何况,家长和教练毕竟是有区别的,取向并不完全相同。这一阶段,要逐条逐项对孩子的能力做考量最终加以综合,我们的经验是,还必须靠家长自己。
下面,我将具体描绘我们是怎么做的。
孩子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只能照家长的要求去做,别无选择。而我们这三个孩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很听话,差不多对家长言听计从,小时候都很乖。即便是我那疯淘的女儿,淘得几近成“仙”了,但也还是很乖。后面我也将解析我们通常说的这个“乖”的内涵,对孩子能走向成功的巨大意义。或许,除了天赋,这是排第一号的成功要因。我想那也适宜更广泛的人群。
三、家长的渐渐清晰的判断
是啊,如标题所言,清晰的判断,不是哪位大明白人上眼一瞧,就能给您个铁定答案的,那样的人没有。这事也靠不得别人,只能家长自己来做,从大量的纷繁信息中抽丝剥茧,使判断逐渐得清晰起来。
我先从大的方面,从地理环境说起。这也有用吗?当然有用,于您很重要呢。我前面说过,许许多多能到手的信息都并非与您无关,就看您有心没心了。
唐山毗邻京津,铁路京沈线以及后来开通的京沈高速公路,都必经本城,地理位置优越。此话怎讲?因为那几年我们夫妇通过大量资料分析,已经心里有数,盛极一时的湖北女乒已经衰落,陈静、乔红下面后继乏人;那时期走红的当属江苏女乒,邬娜、李菊、杨影都在当打之年,而她们后面的少儿辈却差很多了;广东少儿女乒虽也可以,但大都是从北方买去的孩子;少儿乒乓人才的输出地,主要是我们的邻省辽宁,我们知道光一个鞍山市就有许多家庭买球台、请陪练,许多孩子拼着命练球。我们河北和山东,也属青少年乒乓强省。后来这些年,我们的判断都一一得以印证,数年后河北牛剑锋、白杨成了气候;再以后山东彭陆洋、李晓霞又脱颖而出;当然,再小的一拨儿将称雄未来的一些年月,郭跃、刘诗雯,以及男子的马龙等,无论代表广东还是北京,全是辽宁人。
孩子练球,就要通过不断的对外比赛提高自己,并判断自己在国内同龄选手中的位置。唐山去京津很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去沈阳、去济南,都跟去本省省会石家庄距离差不多。而这半径并不太长的区域,就是国内水平最高的少儿女乒选手云集之处。我们外出打比赛方便,别人来我们这儿也方便,所以就愿意来,这就叫地理位置优越。几年后牛剑锋、白杨等保定人崛起,也无疑沾了地理位置的光。
说这可以成为你做总体判断的一个重要依据,是因为你进而可以知道,中国大多数城市的孩子,若练乒乓球,大环境没有你优越。南方那些省、西北那些省、东北的吉林与黑龙江,要想够到这个强手云集的区域,就需要很长很长的车程,得花不少钱。即便是近些的城市,比如河北承德、辽宁赤峰,也因地处交通干线之外,愿去交流的不多,而难于发展少儿乒乓。您不做分析,就不知道自己站的位置有多好。
而知道了国内大多数城市的孩子没您这儿条件优越,您的孩子比他们更易发展,难道还不是让您更来劲儿的因由吗?
再讲城市经济水平。唐山,是具有百年历史的中国沿海重工业城市,素有“京东宝地”之称,市区人口达290多万,属全国较大城市,综合实力进入全国大城市50强……别别,请别打断我,这于您很有关系呀!城市有经济实力,企业赞助多,体育才好搞啊。比如地理位置跟唐山差不多的沧州,城市经济实力差,发展体育的大环境就差多了。
让我们历数一下当时于我们来说的近况,看一看唐山因地理和经济之优使城市体育、尤其少儿乒乓有哪些发展便利吧——
1991年9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二届城市运动会在唐山举行。参赛的都是省会城市、计划单列城市、特区城市的代表队,唐山得东道主之便派队参赛。而在非省会城市举办这样的全国综合性大赛,过去从未有过,今后也不会多见。何适的妈妈侯秀芬,为国家一级裁判,在“城运会”乒乓球赛场担当职任,现场观看了尚且年少的孔令辉、秦志戬、李菊、满丽等球员的赛况。
1992年4月,中国“乒协杯”乒乓球赛在唐山举行。国内名将,邓亚萍、乔红、高军,小将孔令辉、刘国梁、王楠、李菊全数参赛。我的妻子任裁之时惊叹15岁的王楠动作非常放松,在场边跟她说:“王楠,你以后肯定能打出好成绩。”
1994年10月全国青年乒乓球赛在唐山举行。当时何适已经练球,所以她妈妈重点看了新秀的状况。河北刘志强、满丽、桑亚婵,保定牛剑锋、徐琳,辽宁王楠、张瑞,上海王励勤、冯哲,江苏有阎森、张勇、杨影,广东刘国正、李静,都在赛场亮相。
1995年8月,第三届中.日.韩青少年体育交流大会在唐山举行。除了此三国,香港、哈萨克斯坦、澳门、马来西亚、斯里兰卡、泰国、中国台北,都派队参加了田径比赛。有意思的是,仅有的4个综合性体育代表团中,日本代表团、韩国代表团、中国代表团,还加上了东道主唐山代表团,似有些不够尺寸。日本乒乓球队有后来有些名气的田畑卓、中浜美由纪、村赖佳子;韩国队有郑云民、金福来、郑熙珍;中国队是王励勤、刘国正、林菱、李秋梅等;而唐山乒乓球队的刘志强、李科威、张晓刚、李丽等,完全可以跟日、韩国家队抗衡。何适的妈妈在任裁的空隙,询问了国家队的直板正胶球员谢静,打的什么底板、什么胶皮、什么海绵?海绵的厚度、硬度是多少?这些都有笔记。
1996年7月,我的妻子侯秀芬去石家庄参加全国青年锦标赛,担任裁判,带回来详细的比赛记录。
一次次参加这些全国精英齐聚的大赛,现场观看比赛留心做些纪录是一方面,做为裁判还可以拿到各代表队的名单和团体、单打成绩单。不是我抢功劳,后来把这一大堆资料拿出来做归纳、分析的,主要是我。我不敢说自己有多懂,但是,多思,肯投入思考量。我们夫妇得出结论,女子是湖北渐弱,江苏渐起,河北稍有下滑,但加上单列参赛的保定,实力还在第一集团。一流水平的就四、五个省市加“八一队”;而别的多数省市水平差得很多。如果那些地方的孩子打算练乒乓球,最好尽快走出去,要不然,就别把目标定太高。而河北的最高水平,就可能接近了全国的最高水平,甚至是世界的最高水平,如此说,瞄准本省女子少儿最高水平,是很靠谱儿的一个最近目标。
再有,从打法上看,河北女乒又向来出优秀直板,国内的好直板以河北人的比例最高,上有齐宝香,当时正当打的有高军、满丽、齐宝华等,“八一队”的直板正胶新秀张磊、侯蕊,都是唐山人,出自刘凤池门下。这说明从唐山到省队培养直板有经验,有办法,有绝活儿。直板正胶虽难练,但在河北练这种打法,比别的省市的直板更有戏。反过来说,河北若没有这个优势,在河北就不能练直板正胶。论弧圈球,湖北的陈静、乔红,江苏的邬娜、李菊,就比河北的大刀像样多了。甚至可以这样说,虽然练大刀容易得多,但是在河北最好别练大刀。
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咱孩子练人人望而生畏的直板正胶,还能不更有信心、更豁得出辛苦去吗?我在做了一些细情分析后写道:唐山少儿女乒在国内水平不低。
1999年10月,全国业余少年乒乓球总决赛在唐山举行。这是国家乒羽中心主办的全国大赛,乒乓后备军全数来到。四个年龄组经南方赛区和北方赛区决赛,分别决出前8名,每组16人打总决赛。和往常一样,妻子做裁判,我做为最热情的观众欣赏了多数场次的比赛。乒乓圈子的人及一些小队员家长,都笑我“魔气”,是最魔的观众,殊不知,我除了爱看、痴迷,还要做研究、分析哩。你们哪知道我有多“专业”?
据我的汇总归纳,女子四个年龄组的前六名,总计24人,北方就占了19人,南方仅5人,而且其中至少有2名虽代表广东实为北方人。这说明当时南方少年女乒水平远远低于北方。而河北虽然总分第五名,但加上单列参赛的保定,排名依然能进前三。
我着重观看了为数不多的打直板正胶的少年女选手,看到广东有个穆艳丽,高高的身材,正手能拉能打,干脆利落。但是,她只打单面,反手全靠推挡,而且估计年龄约比何适大五岁,就是说得大上两个年龄段,对我们构不成威胁。穆艳丽以下,未见好直板正胶。像样的直板反胶,有保定的李静等。而令人惊讶的事,女子88年组,即郭跃、李晓霞那一组,16人中竟无一块直板!就是说,甭说正胶,连一块直板反胶都没有。可见国内练直板的少儿越来越少,好直板越往下越稀缺。
我还发现,这些情况,教练员们也不是都很留意的。我问过三、四个唐山教练和省级教练,88年组为什么没有直板,对方有的愕然:“是吗?不会吧。”有的摇头说:“不可能。这不符合规定。”而后,他们认真看了看,承认是没有,的确没有。于是,我知道国家尽管有扶植直板正胶的倾斜政策和相关规定,但是由于难度大,下面已经不认真执行了。当然我还更加明白了,自己的事只有自己多留心,自己的梦自己圆,莫指望别人处处为你留心,能为你付出你那么多的精力。
我还到田径场去观看了少年选手的身体测试,而后把贴在墙壁上的测试记录捡重点记在笔记本上:
郭跃,羽毛球投掷:6.53米;3.5米移步:32秒12;1500米跑:5分45秒07;60米跑:9秒35,体能总分第一。
安姿,羽毛球投掷:6.25米;3.5米移步:33秒27;1500米跑:6分15秒80;60米跑:10秒,体能总分第四。
李晓霞,羽毛球投掷:5.80米;3.5米移步:34秒24;1500米跑:6分20秒15;60米跑:9秒56,体能总分第七。
王璇,羽毛球投掷:6.37米;3.5米移步:37秒20;1500米跑:6分26秒49;60米跑:10秒39,体能总分第十一。
而后,我在案头对一些国内优秀少儿选手、河北尖子选手做了细致分析,并和女儿何适的体能情况加以比照。到这时,我在第一章节提到的那个心存已久的疑问,即:何适的体能在当下国内一流少儿女乒选手中该定位为何种水平?才真正有了答案。是呀,我的视界已经观照到全国少儿女乒领域,握有翔实的信息。
我写下的结论是:郭跃长跑、短跑及其它各项均好,上几个年龄段的大女孩都不如她;安姿等河北队员短跑、长跑一般,爆发力一般;李静长跑、短跑都差,爆发力差。说明郭跃仅仅是个特例,如果这样的女孩各年龄段都有三、四个,我们就要敲退堂鼓!何适的体能强于河北上一年龄段的尖子队员!
当时,看我一个非乒乓球业内人士,戴着副花镜凑到墙边端详那些大幅表格,还拿着本子乱记,自然会有人笑我,其中不乏小队员家长,笑我煞有介事,笑我傻乎乎,笑我假惺惺,笑我费那么多心思太累。即使他们不好意思说出口,也会用聪明的眼睛打量着我,聪明地相视嘿嘿嘿笑几声,而后松松快快、潇潇洒洒地看球去了。
唉——我该怎么跟他们说呢?
反正,那种潇洒我不敢有,我觉得那要不得。依我看,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开始放弃、开始退出了。
噢,顺便说一句,那次总决赛,我的妻子在当值裁判期间,抽暇跟郭跃谈起96年她在唐山打“娃娃杯”的趣事。小郭跃已经成熟了不少,红着脸难为情地笑笑说:“嘿嘿,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这个城市乒乓球的巅峰赛事,当属2000年6月在此举行的第二届世界男子乒乓球俱乐部锦标赛。世界顶尖高手齐聚唐山,老瓦、小萨、盖亭、塞弗、施拉格、普里莫拉茨、金泽洙、朱世赫、孔令辉、刘国梁、马林,无一缺席。那一次,唐山球迷大饱眼福,大过其瘾。球员打俱乐部赛事要比代表各自国家打世锦赛放松一些,因此精彩的回合奇多,孔令辉跳起来扣杀萨姆索诺夫放的高球,第一下没扣到,身体落地后迅即地捅了一板竟把球捅过网,气得小萨摇头的情景,被人们回味了好几年;而松下浩二与侯英超两位削球手一会儿你攻我削、一会儿又转为我攻你削的攻防大战,那种种精彩绝伦的场面以及观众暴雨般的掌声,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我的妻子担任裁判,跟世界巨星们照了好些合影,索要了所有名将签名,还以裁判近水楼台之便保留了一些有运动员本人签字的比赛记分表、成绩单。我把一本本带名将签名的比赛宣传册摆在案头,给每个签名都配上该球员的照片,然后得意地摆上书橱,以为观赏。嘿,这是我们家中的乒乓文化,乒乓氛围。
乒乓球在这个城市不断升温,打球的人多了,看球的人多了,愿意赞助比赛、借比赛宣传自己的商家、企业也多了,以至近些年来中国乒乓球俱乐部超级联赛,河北、八一、北京等俱乐部在唐山及下属丰南区、迁安市设立主场的比赛多的是,难以计数。
有心的家长应该琢磨琢磨,这些可能并非与您无关。您自己身处哪种大环境?于您孩子发展是有利还是不利?倘若不利该如何应对?不比照,就很难看清大局大势,很难下决断。很多年后,我们的这些判断也得到了印证——听一些专家评价,白杨、
必须承认,我们有些幸运,很多很多的球童家长都掌握不到这些资料和信息。但是,我觉得至少唐山所有的家长都有此便利,这些信息一定在许多人眼前出现过。赛场门口的墙壁上都清清楚楚地贴着大幅表格呢,只要你肯仔细看一看,做些笔记就行。可惜,有许多家长没把那当成有用的、跟自己有关的东西,没过脑子——这些资料对他们来说就等于没有,不存在。而后,他们会抱怨自己运气不好,没你们那些条件,那些熟人,那些门路,就是不肯认账,在很多情况下大家的机会、便利是均等的。
再进一步,看看唐山的乒乓基础,主要是乒乓人吧——人当然是非常关键的。这个城市,乒乓球的发展很早,起点很高,左手直板打法的常尚,是早期国家队队员,与庄则栋同期。为打好第一次在新中国举办的世界性大赛——26届世乒赛,国家队曾搞了108名运动员的大集训,号称“一百单八将”,常尚即在其中。而后,唐山又出了中国左手直板正胶丰碑式的人物——李景光,这位31届世乒赛男团冠军队主将,靠那金左手把球的线路搞得奇诡刁钻,让人难以琢磨,留下了很多左手将精湛的技战术范例。再往后,徐向东、耿丽娟、贾宁、杨广棣、刘志强、李科威等等,在中国国家队里唐山籍球员几乎就没断过线。
前面讲过的新华楼小学刘帅凤池及诸多高足姑且不论,唐山市业余体校乒乓球队自然是正牌“官军”。我女儿何适开始练球的那一时期,在市体校男队任教练的就是前国手常尚,女队新帅,则是出自刘凤池门下、进过国家集训队的左手直板张素珍。张教练先打正胶,后改反胶,在河北队做专业队员时,由于正手攻球动作正规而漂亮,为省队典范,教练经常让全队观看她的动作。当时她虽然尚属年轻,却是雄心勃勃,有非要干出些成绩来的那么一股劲。
我这里得强调一下,教练的这么一股劲,家长可得看准、选准!为数不少的教练实际上都没有了这么一股劲,无论他嘴上说得多好听;而一个好教练以及其它门类的名师,也不是长时期总能保持这股劲,往往也就坚持一个时段,培养为其创名的一两批人。田径马俊仁,包括文艺类教声乐的谷建芬,大致都如此。文艺类的相对长一些,而培养周期长的那些体育项目,打造出一两批人也收获了一定功名后,再让他从头开始那样摸爬滚打来一遍,也真的干不动了。正因为如此,乒乓球才会出现我前面说的湖北强而渐衰、继而江苏又强而渐衰的现象。我们认准,那时期是张教练的最佳时段。
再找明事的人询问或查阅资料,我们发现,河北那一些年的较优秀的少年女子直板正胶,又多出自唐山。省体校一届届参加全国少儿比赛,按规定必上的一块直板正胶,几乎全是唐山籍女队员。多数地市因为出不来好直板,已经放弃了从儿童中培养直板正胶。邯郸出女子削球手,是因为那里教练看到条件较好的初学者就让练削球。
综合上述种种依据,我们夫妇便较为清晰地看到,直板正胶虽难练,但在河北练这种打法,比别的省市的直板更有戏;而唐山又是河北练直板正胶的出人才最多的城市;再有,更为重要的是,人称唐山自李景光以后专出左手直板,而张教练及男队常教练都是左手直板,可以想见他们对这一打法都有自己的特殊体味、独到经验,培养左手直板是他们最拿手的长项。据此种种,我们得出结论,已经打上直板正胶又是天生左撇子的女儿何适,就师从年轻的张素珍教练最合适。
几年后,经这位河北省队的动作典范调教出来的何适,果然因动作好、尤其正手攻球的动作规范、漂亮而入选参拍《打好乒乓球》教学片。您放心,那绝非花架子,动作漂亮是因为发力合理而顺畅,如表演一样摆姿势再怎么好看,专业人士也不会认为那能算动作漂亮。再几年后,在全国少年赛上,好些教练都认为国内当时的那一批少年女乒直板选手,正手攻球谁都不如何适。
这里,我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文体各专项都不出其外,一位赫赫名师,未必就一定适合于您的孩子。名师也是各有所长,并非在所有专项技艺上都有细微体会、精妙领悟,都能够真正说准。重要的是这位蒙师、业师,一定要能够针对您孩子的特殊性,针对他最需要的专项技艺说清、说准,对那一部分真正明澈。从“明澈”这个意义上讲,您孩子更需要的是“明师”,而未必是“名师”。甚至,对初学者往往缺乏耐心的一些文艺、体育名师,还可能在草草一看之际给您个错误判决。
当然,唐山的所有高水平教练,常尚、刘凤池、贾宁,还有介建伟的主管教练、以头脑聪慧见长的直板正胶程来顺等,都手把手指导过何适。我们记录着他们分
但也得说,这世界哪里也不会少了那样的人——唐山也有教练说何适快完了,就快不行了;别看现在还可以,很快就会完了。
1996年8月,全国第五届“娃娃杯”乒乓球赛在唐山举行,各省市有五百多名少儿选手参赛。后来在国内乒坛崭露头角的雷振华、白石、吴月姣、王子等少年精英都来了,而最抢眼的则是鞍山的丙组女队中,有个被观众称为“坏小子”的名叫郭跃的女孩,比赛时冲对手挥拳嗷嗷叫,因被视为带攻击性而多次受到裁判口头警告。有一位裁判为此一场比赛判了她两分,小郭跃不在乎,照嚷不误,后来裁判也没辙了,气得直笑,因为他只有判掉两分的权力。
那届全国“娃娃杯”,唐山徐美玲、马明玉分别夺得女子单打甲、乙组冠军;唐山最小年龄组的女队在丙组团体决赛中击败鞍山队,其中周芳芳(现为广东队队员,超级联赛俱乐部的职业球员)和一名削球手先后赢下了郭跃,终得团体冠军;而郭跃和比她安静得多的同乡李晓霞,分别获得女子丙组单打冠、亚军。
四、靠什么支撑令人生畏的直板正胶训练
讲完大环境和形势判断,该回到我们自己的故事了。
我一直认为,练直板正胶,不仅仅是从事一项竞技体育,那还意味着一种特殊的生活态度。
介建伟和何适最初练球,就是打直板正胶。不过,那跟自己的兴趣无关,是教练强行安排的。在那些年月,唐山的幼童初练乒乓球,教练们一律让他们打直板正胶。送孩子入那个门的家长谁都知道,这种打法难度很大,成材率很低,而且出成绩很慢,通常的说法是:“横板大刀练3年,顶直板正胶练5年。”因此,所有人都将之视为畏途,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愿意让自己孩子玩这悬。
一般来说同一批的十几名、二十几名初学者中,一些粗拙、憨直、速度偏慢的孩子最先被定论不适合打直板,改练横板了;下一轮,一些手感和爆发力差些的孩子被筛了下去,给个“大刀片”耍去了;再以后,头脑不太灵透、反应不很迅捷的孩子得以豁免,去练省事儿的了。经过一轮轮筛选,剩下一些好材料,有的不适合打正胶,就改打直板反胶;还有的在两可之间,但家长托门路、请吃饭、送礼央求,经种种努力最终让孩子得以从那险境脱身——这部分孩子早早就身处顺境,左右开弓抡大刀很快就占居同龄球童的前列,以后在少儿大赛中见成绩也最容易。而最不幸的,最倒霉的,就是最后剩下的那两、三个,强摁着你必练直板正胶。可以说,这样的孩子是从最难点起步,注定有相当长的时段在逆境中挣扎,而且谁都知道最终成材的几率很低很低。
同为人父人母,您设想一下,谁愿意呀!
介小立虽是火爆脾气,但明事理,通礼数,对教练从来都尊敬、恭顺,教练那样安排了,他愿意不愿意都得受着。而何适的妈妈侯秀芬毕竟是圈内人,且心直口快,多次找张素珍教练跟她磨,要求让何适改练横板。她甚至用圈内人的话直言:“常尚的儿子,刘凤池的儿子,你张练的闺女,都是打横板。你们也知道直板难,不愿意让孩子练。”但是,无论我妻子好说还是歹说,无论张素珍是赔笑还是板脸,最终她都是那句回答:“这小左手,就是打直板正胶的材料,谁改她也不兴改。”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那一个个孩子,他或她,是否真的具有成为出类拔萃的直板正胶的特殊能力,或曰天分,判断还远未清晰。
介建伟开始练球的那一年,1986年,时任国家乒乓球队总教练的许绍发,几次在全国性专业会议上有言论,并且在业内刊物上撰文:“我想大声疾呼,现在我们比例失调,打直板的太少了!再不加以解决,问题是会很严重的!我们应当从全国一致对外的角度考虑,不要因为直板成长慢,取得成绩慢,培养起来困难一些就放松了,中国乒协规定,每场团体比赛必须有直板,一定要坚持下去。”
直板正胶,即中国传统的近台快攻打法,从容国团、庄则栋到后来的江嘉良,有众多英豪持这样一柄利刃横扫世界乒坛,留下了一段又一段闪光的历史。它简直成了光荣的“国粹”。我忍不住得插一段笑话,女儿何适后来在欧洲到当地人家做客,有个金发女孩问她:“中国都有什么呀?”这问题老大,很空泛,但无疑那本意是想问有啥特殊的、了不起的好东西。何适想了想,笑嘻嘻地回答:“你起码得记住,中国有‘五大发明’——就是古代的那‘四大发明’,再加上直板正胶。”
然而,到了让国家队总教练那样着急地呼吁的年月,此传统,此“国粹”,已经由于较易掌握的横板两面弧圈的风行而日渐衰落,很难坚持、很难收拾了。我觉得这实在很像我们所大力提倡、大声呼吁的那些优良传统——诚实守信、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等等精神或者生活态度,往往到了上面提倡、还制定出倾斜政策予以扶植的时候,就已经很成问题了,会有相当多的人不愿再坚持了,甚至都不好收拾了。
但是,至少在中国唐山,有一批又一批具有唐山人倔犟脾性的教练员,始终对这一传统打法没有丧失信心,没有放弃。刘凤池教练,介建伟的主管教练、年轻但堪称足智多谋的程来顺教练,都跟国家队的教练或队员保有直接联系,他们对大形势有谱儿并有自己的见解,或许,还应该加上我不愿随便用的那两个字——信念。
那个时期,他们正悉心打磨着队中几个聪敏机灵的小“人精”,比介建伟大上一两批的几块直板正胶。过后几年时间内,陆陆续续的,霹雳快攻手张小刚调入河北队,颇受前国帅郗恩庭看重;金左手女杰宋晓薇进了省队后又跻身国家队;张磊、侯蕊读小学五年级时一起被“八一队”挖走;高丁丁南下,进了求贤若渴尤其稀缺直板正胶的广东队。
小伟伟5、6岁时体能偏差,但刘教练、程教练都很看重他的聪明、好手感和不同常人的认真。在同一批的不乏良好材料的那群孩子里,最终唯独敲定介建伟打直板正胶,过后证明那的确是慧眼识珠。
儿子练球才一个多月,介小立就出事了,一次意外事故伤及眼睛,导致盲了一目,再不能干他的老本行开车上路了,甚至坚持一般工作都有困难。一时间,凄伤、颓丧、绝望击倒了这个刚烈的汉子,有好几天,他蒙着大被蜷身在炕上,猫在被窝里哭泣。在逆境中挣扎了多年,少年无为,不那么压抑的日子没过上多久,又遭此难,老天真的是对人不公啊!
小伟伟练完球回到家,在炕边轻声唤爸爸。爸爸失掉了一只眼睛,这让他害怕,让他心里疼。介小立猛地撩开被子坐起来,把儿子抱过来,放在膝头。儿子为了加强体能,是追着妈妈的自行车跑步回家的,身上汗水淋漓,手里还拎着球拍。介小立郑重地对儿子说:“伟伟呀,今后咱家的希望就在你了!得好好练球呀,爸爸的希望就寄托在儿子你身上啦!”小伟伟说:“我一定,爸爸,我听你的话,一定好好练!”儿子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父子俩热泪相交。
练直板正胶是从最难点起步,注定有相当长的时间身处逆境,这些介小立都清楚。然而,他对这早已经习惯了,他一辈子从来都是被压在最底层,自小就在逆境中挣扎,甚至就没指望过这世界会偏爱他,会单单厚待他。以他的人生观,人就得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从底层走出来,从逆境中挣出来,别的他指望不上也就不去指望。
许多年以后,有不少人说,介建伟的道儿顺,何适的道儿顺,他们家长最有心机、最会算计了,找俏儿专门练直板正胶,蝎子巴巴独(毒)一份嘛!咱横板是千军万马挤一座桥,人家直板是一个人眼前三座桥随便挑!因而气恨我们,好像我们占了多大便宜、抢了谁的机会似的。我觉得在这里有必要做一下辨析,说这类话的人,生活中往往是老爱找俏事儿、寻摸便宜买卖、一点俏事儿自己没摊上就难受得要命的人。他们当初就是怕自己孩子吃亏、落于人后,才想方设法疏通教练改练大刀走顺道儿的。其实大家周围这样人很多,习惯于八面借风,钻窟窿捣洞,为一点点小便宜巧取豪夺,或是恶争恶斗。而他们这一套,仅说介小立,从来就没动过那心计,从来就没干过。
噢,我做此辨析,实际上是想说,什么孩子才练直板正胶,他和他的家长是何种生活态度;而什么人的孩子不会练、从根本的生活态度上就不适合练直板正胶。介小立只靠自己和家人,全力以赴。每天早晨天没亮妻子熊国莉就把小伟伟叫起来,介小立送他到新华楼小学出早操。为了加强体能,他必须比别的孩子多练,往往是追随着爸爸的自行车在寒风中跑向学校。儿子在学校操场练体能,介小立去买早点,豆浆油条,自己舍不得吃,饿着肚子,热腾腾端到学校,等儿子晨练完后趁热吃。小伟伟吃完饭到学前班上课,介小立才回家吃早饭。妻子上班了,他呆一会儿就得和老妈一起鼓捣午饭,晌午前赶往学校,送饭让伟伟在学校吃。球队午饭后要训练,一直练到下午两点上课。后晌伟伟放学后再去球馆,练到晚上七点半。晚上妻子做饭,介小立去球馆接儿子,还是一个骑车一个跑。
这一天该完了吧?妻子把饭菜热腾腾摆上桌,和老妈一起等他们父子俩吃一天里这唯一的一顿消停饭。可是,算不算完得介小立定,他回家眼睛一立,说:不行,今儿练得不行!那就不算完,小伟伟得出去跑楼梯,一层到五层,十趟!孩子小,先是一步一个台阶;后来体能渐长,就一步两个台阶。奶奶心疼,妈妈心疼,饭菜也快凉了。介小立说,你们先吃,甭等我们。可老妈和妻子就是不动筷,那意思说:你这么练孩子,就是不让我们消消停停吃饭,要不吃都不吃,咱们一块儿吃凉饭!这种无声的抗议,有时候也会奏效,令刚烈的介小立心软。
刘凤池教练见介小立吃了“病劳保”,家里实在拮据,就让他来球馆打更看门,干点杂活儿,给他一些补贴。哦,我“球馆”、“球馆”的说了半晌,还没跟您描绘大名鼎鼎的刘帅那寒碜球馆呢。那出了诸多翘楚英才的球馆,其实只不过是一座废弃的厂房,高且宽大的窗户,却没几块整全玻璃;不是木地板,更没有红色地胶,是红砖铺地,大屋子中央有个砖砌的方形火炉,唐山人叫它“扫地风”,天冷了就靠它给球馆增增温。介小立要负责给火炉添煤、倒炉灰,晚上闷火,没闷好早上就生火;还要扫卫生,擦球台,夜里打更看馆。有好长一阵,连妻子熊国莉都来这里住,帮他打扫卫生,然后一家三口睡在球馆旁边那间小屋的火炕上。
夫妻俩收入少,日常生活维持在很低的标准,儿子的营养要保障,鸡蛋和少量的肉食差不多归他独享;一家子中午炒一个菜,晚上介小立两口子就用那剩下的菜汤下挂面。坚强的女性熊国莉,训练插不上手,就尽力帮丈夫做些别的,而且,她在自己工作单位献过两次血。头一回七百多元拿回家,介小立埋怨妻子,留了泪。可后来熊国莉还是不听丈夫劝,献了第二次血,挣回可观的一千多块。沉甸甸的一沓钱压在手掌上,介小立心疼,觉得烫手啊。那些血钱,还是多数紧着儿子补营养,夫妻俩舍不得为自己花。曾经有一度,介小立和熊国莉双双患了贫血。
这是典型的底层生活,介建伟年纪小,不会表露他的感受,但是,我相信小小年纪的他不会没有那种底层感受,而且那种感受也不会不影响他的心灵、他当时的行为,还有,他的一生。
他练的是直板正胶,那也是从底层、从最难点起步——刚开始练球,小伟伟在同一批男女合练的13名球童中,还算中游水平,可渐渐的那些改练大刀的进步明显见快,他却掉到了10名以后,他后面垫底儿的也就一、两个女孩儿了。为什么呢?是他能力差吗?是爸爸让他练乒乓球原本是勉强他吗?不是,都不是。那完全是球拍以及打法的原因。
直板的握拍,很像我们中国人握筷子,基本是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拍柄,跟横板的大把攥拍柄相比,不仅发力要差,而且,尤其少儿阶段,拍形很难固定,老是变形、走样儿。乒乓球是对精确度要求极高的项目,拍形变一点儿击球就得偏出老远。而正胶呢,就是颗粒朝外的那种胶皮,击球速度快,但比起反胶来摩擦力不够,制造旋转差,制造弧线差。初学阶段弧线差使他们明显的逊人一筹,看人家反胶,出手稍带点摩擦,球就在网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当当落在对方的台面;可正胶击出的球老是下网,或是平行飞出球台。
小伟伟是乖孩子,听教练的话,听爸爸的话,除了最初时进馆挨的那一脚,往后就再没有因为调皮、犯拧、成心气人而挨过爸爸打;然而,他少儿阶段又确确实实没少挨打。那为什么?那主要是爸爸看他拍形老走样、动作老变而起急,忍不住揍他。不是不好好练,是好好练了也变形,所有的直板都一样。因此,我觉得那甚至可以称之为直板正胶的宿命、劫数,不说是必遭的九九八十一难,也是必挨的九九八十一顿打。
介小立的火爆脾气一上来,可是谁也拦不住。老妈和妻子熊国莉在家,有时候听到父子俩上楼的脚步声,心就会悬到嗓子眼儿。介小立一进屋,看他那脸色,婆媳俩就知道不好!小伟伟蔫儿蔫儿地走进来,头不敢抬,话不敢说,只是偷眼瞄一瞄奶奶和妈妈。老太太发话了:“不中啊,今儿你不兴打伟伟!”介小立就连哄带推先把老妈安排到别的屋,而后回身掣出自己腰间的皮带。熊国莉若是上前阻拦,那,也不是没有吃一记皮带的可能。唉!我不绕弯子了,照直说,她就为此挨过皮带。
“你咋不记着!你咋老变形!……”随着训斥,皮带就落在小伟伟的屁股上、脊背上。伟伟指望不上别人帮助,就向爸爸身前扑,抱住爸爸的大腿,哭着说:“爸我改!……爸我下回注意!……”
可是,你练的是直板正胶啊!不是说改就能改,也不是注意了就能改。那要经过几年的专业训练、次数以亿为单位计的正确挥拍,才能获得稳固的动力定型。
介小立能为球馆打更,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幸运。于他,这个心中有了天主的男人来说,这事情里似乎含有某种恩宠意味。在他一次次的教堂祈祷之后,真真感到即使命运如此的糟糕,生活如此的困顿,也依然有某种属于他的一点点福祉。
每天晚上球队训练结束,大家纷纷离去,他们一家三口简单吃过饭后,一轮加练即行开始。介小立指挥儿子在球台前做摆速,就是左右快速移动一板正手、一板反手、再接一板正手……每组100次;或是把乒乓球穿个孔找根细绳吊起来,让儿子练习击球。他则在旁边盯着儿子的动作,嘴里喊着动作的毛病以及该注意什么。毕竟大人跟孩子不同,教练讲过的动作要领他比孩子理解得深因而记得更牢,而且看得久了,一些细微的动作偏差也逃不过他的眼睛。逐渐的,介小立自己还练会了发多球,一盆一盆地给儿子喂球,让他左一板、右一板奔跑着击球。每天要加练到点10钟,才停练,写学校老师留的作业。哦,对了,这期间介小立该干的那些杂活儿,就得由熊国莉代劳了。
介小立要求儿子在队里就盯住一个人,跟他死较劲。伟伟名次第11的阶段,就盯住那个第10名,想好该怎么打他,练习注意有所针对,而后定出期限,一个月或是两个月,把他拿下!伟伟打到第10名了,就瞄着第9名,制定拿下他的计划。说说容易,可直板追横板,正胶追反胶,得比人家多练许多,多付出许多汗水,才能稍稍见一点成效。介小立有时候看期限到了计划没实现,每周一次的队内循环赛又输给那位计划中该拿下的对手了,他这儿就起急,就不干,大巴掌就上去了!
最极端的是有一回,他在晚上加练时看儿子拍形又咧了,一怒之下,拿自己手中拍子砍了过去,砍在儿子不持拍的那只小臂上。伟伟很疼很疼,但没敢哭,咬着牙照样练习。回到家,也没敢跟奶奶和妈妈说。第二天,介小立看伟伟小臂肿了起来,赶紧带儿子到医院拍片子。结果,医生把片子举给他看,骨折!
可恨吗?可恨!连我都想给他两下子。可是您要知道,最觉他可恨的是他自己——介小立当即就流着眼泪捶自己脑袋。
介小立心急呀,他们没有别的指望,他们不会借风借势,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从最底一级走上去。他身上疤痕不少、毛病也不少,是那整个民族遭受浩劫的岁月熔铸出了这样一个烈性汉子。他或许算不上标准的通熟上帝教义的教徒,他只该算在精神空茫之时找到了某种寄托。但是他在遇到他的上帝之前,就相信自己的力量并保有足够的自尊,即相信自己是可贵的、有尊严的个体生命。而主的一些箴言,至少使他更加坚信,人当自救;应当靠自己额间的汗水,换来对自己的救赎。
王冰一上手就练的横板两面反胶,因为他最初练球的地方没要求一律练直板正胶。但是,他开始练球时体能属差一些的,因此也是必须比那些好条件的男孩多多付苦,才能从最底一级逐步上升。而我更想强调的是,我觉得以王冰的爸爸王凤军的生活态度论,他完全可以算得上生活中的直板正胶人。而比王凤军更不沾边儿的如我本人,连横板都不是,什么板也不是,也依然自觉得像个直板正胶人。我出版过的几本作品,虽说在市场上没有那些花花图书走俏走红,可是在文学圈里、在一些理论权威的评论中,还是很肯定的,评价很高的。这样的书,出版社挣不了几个钱,但愿意给出版,认为有相当高的思想价值。我为写出有相当思想含量的书,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阅读大量哲学、历史、社会学、心理学著作,投入大量思考,还要有相当一段时间默默无闻,只见费力不见成果。我跟女儿说过:“我这样的活儿,那些聪明人、能八面借风的人,是不肯干的。等爸爸获奖并得了一笔奖金,别人又觉着我撞上了好运、拣了老大便宜。爸爸也算文学界的直板正胶了。”
从背景上讲,王凤军的情况跟介小立可是大不一样。他出身于干部家庭,父亲是进城老干部,“文革”前任开滦矿务局唐山矿的矿长,相当于县长或是市政府机关的局长。王凤军若是乐意,很容易就能搭上层层关系,借得八面来风,想混个路子野,要比许多从底层起家的机巧人物便当得多。然而,他不乐意那么活。尽管现如今人们提起“小衙内”、“太子党”多为愤愤,但我还是得客观地辩说辩说,老一代真正打天下的那批干部,他们的家庭里有许多这样的子女,不靠家长,以借那种威势为耻,独立性很强,一辈子就靠自己打拼。哦——后来这些小蝗虫,大都是和平年代混上来的官员制造的货色。信不信由你。
我们夫妇同王凤军夫妇坐一起,聊起培养孩子打球的前前后后,凤军的妻子齐林艳,一位清秀而端庄的医务工作者,用一种似乎带有怨意的口气说丈夫:“他这人,最怵找关系、跟人‘喧呼’那一类事,让他出头办点儿啥事难着呢。我看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实在忒为难,就只好自己出面吧。王冰这些年的事,跟省队教练打交道、办调队、办出国手续,一码一码的‘外事活动’都是我出面。他也就是管孩子训练,老黄牛,低头拉车,肯干。”
我说:“就这样人才成事呢。不靠别的,就一板一板练,孩子不就练出来了么?要是干惯了钻窟窿捣洞,总寻摸找俏儿,就不往这上使笨劲了。”
其实我看得出来,齐林艳对丈夫毫无怨意,内心里满意着呢。
5岁的小王冰转到新华楼小学的学前班,上学的路程远了许多。送他到学校出早操,凌晨五点多钟就得起床。往往是爸爸叫他起床,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候给他穿衣服。好在小冰冰听话,虽然困得睁不开眼,但把他戳起来他就能站住,让他伸胳膊他就胳膊钻袖筒。冬天寒风刺骨,王凤军就在儿子双膝部位套上自制的厚厚棉护膝。在雪路上,爸爸骑大车子,王冰骑辆小轮车,有时候父子俩双双跌跟头,爸爸不敢再骑,就步行推着王冰顶着北风向前走。刘凤池的早操是不能随便缺课或迟到的,天上掉尖刀子你也得头顶着铁锅按时到达。
早操跑步,王冰在男孩中老是殿后;在棕垫上做“仰卧起坐”,他龇牙咧嘴的最多能做成三个;跳双环,一个也不会,单环还跳不了几个呢。王凤军远远看着,心里着急,晚上接儿子回家,进家就让他躺床上,压住他的双腿,让他练“仰卧起坐”。冰冰妈妈反对丈夫这么练儿子,冰冰奶奶也不干了。这老妈
然而,凤军若是逮着空子,就会拿话激儿子,引逗儿子,让他做几组步法、几组仰起。他家离大城山公园很近,到了双休日,凤军就带儿子逛公园。其实呀,那是让冰冰去跳大城山那段高高的台阶,单腿跳,双腿跳,十趟八趟地跳;然后跑山坡,上坡跑练前脚掌蹬力,下坡跑练脚步频率。再有,就是去文化宫球馆打多球。凤军不会动巴掌动脚,几乎就没打过儿子(我想这跟冰冰练的是较易固定拍形的横板有关),但他会把自己低调的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的生活态度灌输给儿子。他的方式对自己儿子更见效。
最初的一个阶段,冰冰还身体较弱,练得强度大了会发烧,爸爸必须仔细掐着量适当地给他上强度。一旦生了病,那就得由搞医的齐林艳说了算了,奶奶也会护住孙子,并且抱怨儿子。凤军着急,看儿子的病稍见好,就要送他去练球。齐林艳虽心疼儿子,但也理解丈夫,况且她能把握安全度,会适当做些退让,放孩子去练;最难办的是奶奶,按她老人家的说法,孩子身体且得调养呢,起码一周。于是乎,夫妇俩还要暗订攻守同盟,悄悄送儿子去练,瞒着老太太,用一致的说辞打马虎眼。
医务工作者齐林艳那时对儿子练球说不上有多支持,平日里她最头疼、最不满的是儿子练完球竟会那么的脏,那么的不合卫生标准。当时介建伟已经去省城了,介小立早不在那里打更了,但球馆中央那大“扫地风”还在冒烟,有时候扫卫生不及时,地面上会有一层炉灰,还间或有煤粉,孩子们训练打多球,要一遍又一遍地把满地的乒乓球拣到盆子里,小脏手儿再抹抹汗,人不一会儿就成了“小脏猴”。齐林艳跟丈夫生气,吵,可是,看凤军打定了主意,练球是拦不住,最终也只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洗!往下褪泥!每天进门头一件事,就是由她主持先来一通大洗。
再有,她还不理解,那位刘教练咋就那么狠、那么凶?吓得孩子们一个个都跟小鸡子似的。有一回,冰冰练球时憋着尿都不敢言声儿,最后尿湿了裤子。王凤军去接儿子,看到一位小队员的妈妈正在刘教练办公室的火炉前烘烤儿子的小绒裤呢。当晚医务工作者齐林艳听了这件事,极为不满,干嘛自己儿子要跑那儿去摸爬滚打受那罪?这算什么事儿呀!
凤军老成,没啥怨言,劝说妻子:想练好球就得严管,刘教练有一套经验,咱们还得配合教练。
他更看重儿子的茁壮成长。在刘帅手下训练,加上他这为父的不断帮儿子加练,渐渐加运动量,冰冰已经能一气做几十个“仰卧起坐”,连跳上百个双环,步法快捷地做“摆速”,小胳膊小腿儿都粗壮多了;球技嘛,也在稳步上升。他把握着一天天的那些平凡、实在的勤勉和认真,把握着儿子一点一滴的小小长进,这在他看来是最实凿的人生收获,是孩子未来幸福的最靠得住的依凭。
我想,我能看透凤军,他的拙于交际,他的不善“喧呼”,宁肯自己使笨劲从最底级起步,实际上是出于极强的尊严感,还有,够格的骄傲。说白了,他是腰弯不下去的那种人。当初,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个拎着两个大提包目不斜视走进馆而后一板一板发多球的“健将派头”,就已经透显出了这种气质,给了我这种印象。
我无意恭维凤军或是介小立,本意是想告诉您,我熟悉的成事的家长,一般都具有哪些特质。这很重要呢。
讲讲我女儿何适吧。大环境和形势判断我们渐渐清晰了,同时,对孩子自身的能力、潜力的评估——对,有评也有估——也逐渐心中有数了。
表面上看,这些孩子都是家长做主送去练球的。然而,事实上我们不像有些家长那样,因为自己爱好,自己向往荣誉,就逼着孩子去练,孩子不适合打球也硬让练。我们做主送去了,还要看准孩子适合不适合练这个项目。这才是对孩子真正负责。
有些事,得是教练做主。该练什么打法,就不该由家长或孩子本人选择,只能通过观察他的特殊能力而定。就说何适的手感,张素珍教练早早看出来了,说手感挺好,适合打正胶;我们没看出来,心里就打鼓,但也得听教练的呀。妻子很快也认可女儿的手感了,而我本人,能清楚地看出这一点,则要等三、四年以后。那时,女儿球不错了,我们把她那块20多块钱的底板换了,换了一块价值200元的“郗恩庭”底板,我惊讶地发现她拿新拍子挑打近网短球,在球低于球网的情况下能把球粘起来打过网去。我回家把这发现告诉妻子,她却一点不觉新鲜。
“你刚看出来呀?这就是手感好,球在球拍上停留的时间长,好像粘了一会儿。我早看出来了。”
当然,也是因为乒乓球跟我女儿命运攸关,我仔细看了几年训练和比赛,眼光也近乎专业了,才看得深了,能看懂了些。我想乒乓球于他远非命运攸关的业余爱好者们,兴许一辈子也看不了这么深透。渐渐的,我又能看出女儿打那种对正胶来说难度最大的“底线低球突击”,球拍在接触球的一霎那能裹住球,把球裹出一道弧线攻击过网。几年之后在全国少年赛上,我看那些少年直板正胶正手攻球时制造弧线的能力,都不及何适,一些教练也这么看。
在专业人士看来,几个孩子拉小提琴,琴弓从上至下只拉一个单音节,也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音色,谁跟谁都不一样。轮流用长笛吹一个单音,甚至轮流在钢琴上按一个单音,音色都是不同的。而绝大多数人分不出那里面的细微差别,觉得人跟人都一样,瞧他也瞪俩大眼珠子在那儿看呢。有些事,我们必须听专业人士的,不服不行。
女儿又是天生的左撇子,不像有的运动员,本是右手好用,但为图“稀者为贵”强改左手握拍。那叫“假左手”。我研究资料,知道人右脑左使的生理机能对左撇子球员是十分有利的,反应和出手速度会更快,角度也比右手球员刁。那时当红的法国左撇子盖亭,公认为他在世界乒坛出手速度、步法移动速度都是最快的。女儿是左撇子,这我们早知道;但是,明确知道这是一个优势,则是在阅读、领悟一些理论和权威资料之后。
打直板正胶,要有特殊的神经类型,反应要奇快,爆发力要极好,手感、步法要求特别高,还得有拼劲儿,上场就得拚刺刀!谁也不会天生就完全具备这些素质和能力。女儿的确天生具备一些,比如,神经类型,属于最适合打快攻的活泼型,即多血质型,思维速度快,傻乐天,不在乎,打球有个泼辣劲儿。她的体能是挺好,但是,不同的打法对体能的要求也是不一样的,快攻选手最重要的是快速力量,即爆发力,就是单位时间内肌肉所能达到的最大力量要超出一般打法的选手。这,就得在一定的先天基础上有意识地训练、提高了。然而,能不能提上来,符合直板正胶选手的爆发力要求,那可得两说着。
教练安排的体能训练,是大家一起练,有一个平均标准。而直板正胶选手必须解决自己的体能问题,在这个事情上,家长和教练的区别就显而易见了,家长得有一套自己的训练方式。在最初的两年内,我重点抓了女儿的速度训练,反应速度、动作速度和移动速度。喊口令让她迅速变姿势、变动作,从20米后来提到30米的冲刺跑,慢跑中突然加速跑,还有顺山坡小碎步下坡跑,总之全都不要她迈大步,注意提高脚步频率。
有人对我说:“这么点儿孩子就这么练,法西斯呀你?”我告诉他,我可以拿剪报给你看,前苏联的体育专家说的,最佳的步频、速率训练时间是从6、7岁开始,过了这个时段再开发这部分能力就晚了——我是心里有根,你当我有多勇敢呀?
我高兴地看到,女儿的速率和爆发力都提上来了,明显超过一般未开发的同龄孩子,上小学一年级班里的男孩也跑不过她。学校开运动会,60米跑、200米跑和立定跳远拿第一而得的奖励,各种小本本,家里现在还一大摞呢。记得只有一次,学校的运动会她没得奖,那是因为
最初在球馆,我并没发现女儿击球出手加快了,是她的对手和对手的家长最为敏感。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有多强,多厉害,你的直接敌人,或是最近处的竞争对手最上心,也最清楚。有个女孩,本来条件强于一般孩子,教练让她练直板反胶,有一次训练结束我让女儿跟她打盘比赛,女儿发了一个急长球,吓得她妈妈直喊:“哎哟!小何适下手咋这么快!”接着女儿一记正手攻球,那家长又惊叫一声,脸儿都白了。以后,那位家长就没信心练了。不久,又有点别的原因,就不再来了。后来我看省队里的孩子,有一半条件都不如这个女孩,依我看她若坚持完全可以练出来的。
上述的几种优势都具备了,我们还必须面对那个令人生畏的“横板大刀练3年,顶直板正胶练5年”的客观现实。
我现在还保留着以前贴在门上的那页纸——
训练时间表
6:00—6:50 跑步,跳绳,蹲跳,侧滑步。
11:30—12:00 掂球,柔韧性,腰腹,臂力。
12:40—1:40 床上发球;或找场地练接发球、小路球。
4:00—4:30 提前到球馆练发球。
表内列的全是我们夫妇在体校训练之外安排的加练。这也能体现出我们一家人的日常生活安排,还有,生活态度。
为了练好这块不幸练上的直板正胶,我们必须比那些幸运的横板多付出心血和汗水,得在三年时间里付出相当于五年的努力才能勉强跟她们拉平距离。早晨,我把极困的女儿抻起来,不管多冷,就是在雪地里,也要跑圈,做专项步法,蹲跳,立定跳远,跳绳;外面下雨,就在床上做仰卧起坐,在屋里做摆速,挺足尖,静蹲。这个时候,跟女儿同一乒乓球队那些幸运的横板都在呼呼睡大觉。她们不急,她们练三年等于你练五年。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认为何适是幸运的,只能认为该你倒霉。
中午,在家里匆匆吃完饭,稍歇一会儿,我要负责管女儿在床上练发球,把一块厚厚的木板,加上我心爱的围棋盘,一起摆在双人床上,前面戳起跟球网差不多高的洗衣搓板,拿过一小盆球,练习各种发球;或者,她妈妈带她出去,到某个工厂、单位找球台加班,主要是练实战技术,练习球队中训练不常练的接发球和小路球,有时没时间吃午饭,就买几个包子让她在自行车上吃。这个时候,别的队友正慢慢悠悠吃午饭,品着热汤,完后还可以美美睡个午觉。
女儿早晨、中午少睡的觉,只有晚上写完作业后早早睡下来补了,看电视一般是不允许的。这个时候,别的女队员正看电视、玩电子游戏呢。她们第二天在球馆讲电视剧里有趣的事,何适总是搭不上言。一个连电视剧、动画片都不许看的人,无论如何是没人羡慕的。她们谁都认为活得比何适美,人人都比何适顺!她们没付出何适付出的那么多,打比赛照样能赢她,起码跟她有输有赢。人家赢了,洋洋得意,看你何适练那么多,水平也不怎么样啊!那些年里,女儿这块小直板就是处于那样一种被讥笑的地位。谁都觉得只有傻瓜才会练这既费力又不见效的破玩意!
我坚信,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但这句话里包含着许多内容,就不是15秒能说清楚的事。
这里,我要解释一下这个至关重要的似乎人人都知道、而实际上很多人都不真正明白的说法。
有一个与之相对立的常见的糊涂说法:也有跟你们一样努力的人,甚至比你们练得还苦的人,到头来都没有成功。你们还是运气好呀。
真有这样的人吗?
我可以干脆地回答:没有。
或者表述得严谨一些:除了不可测的意外,撞汽车,白血病,严重伤病,正常情况下,没有那样努力还不成功的人。
说那是糊涂说法,是因为说这种话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努力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全家人,大人、孩子,为什么肯在那几年一直不松劲地每一天都付出那样的努力呢?因为我们有明确的成功定位,通过对充分的数据、信息的研究和分析,从大形势到自身,都能愈来愈清晰地做出判断,可以基本预测出孩子能够达到我们的目标。
于是,就有了稳定的自信,就有了建立在这个自信上的长时期的、日常性的稳定的努力。而这种努力,一定通向成功。
没有能力做出判断,含糊,就不可能有我们这样的努力。也许他们一年中有6次心血来潮,志气猛起,每一次都能出大力、流大汗、吃大苦、耐大劳,然而每一次也就挺个十天半月,让他们一年365天都保持这个劲,他们是做不到的,因为他们没有实凿地坚持下去的依据。让人泄劲的理由有千百条,让人保持一贯努力的理由就那么几条,何况他还没把握住。
我一生见过各行各业的许多失败者和原本就没啥作为的人,他们总是振振有词,总能为自己的泄劲或不行动、没作为找到理由,为自己开脱,总怨外界因素,没碰上机遇,就是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过,咱还得说,预测不了成功,或预测出了不成功,所以觉得没必要付出那么大努力了,那也许是明智的选择。
就孩子自身来说,就说何适,她在家长管束不到的训练场,小小年纪能保持一贯的注意力集中,眼睛倍儿亮倍儿亮的,紧盯住球一板一板认认真真打,那是靠的什么呢?那还要靠她自己时时有“我是优秀的人”、“我一定能成功”的自我暗示,自我激励。这些都不是凭空来的,要正确理解家长的话,要清楚自身的条件,还要面对竞技体育必须的一次次当场见输赢,从不行到行,从下风到上风,一次次取胜的积累,在队中名次一位一位提升,这些都是牢靠的依据。
您看满球馆几十个孩子都抹着大汗练呢,但那差别大了。那些没有稳定的信心的孩子,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不能保持稳定的紧张度和稳定的认真。看上去时紧时松,而关键是脑子不一定“入球”,按专业话说,有时“打得进去”,有时“打不进去”。到后来拖得时间长了,更疲疲沓沓,就那么站在中间懒洋洋直着腿练——按严格要求,该是保持低重心,站在偏反手位,尽量多跑动、多用正手击球。
以我关于努力的定义,他们就没努力然而,即便女儿这么认真练,也没少挨打。因为她是直板正胶,同样也是拍形说变就变,动作说走样就走样,必须给她强刺激,强使她改正。我说过的,这是直板正胶的“劫数”。
后来人们说她动作漂亮,国家乒乓球专家选定她去拍电视教学片,为稀缺的直板正胶做示范,的确是幸事。可我们知道那是怎么练出来的。张练动作好,教得好,但是,并不是她教的所有队员动作都好呀。最初,小丫头回家总要做很多摆速,我们夫妇按张练说的要领管教她,或是她自己对着镜子做,使正确动作尽量稳定住不走样。记得有一度她正手攻球时左脚总跑右脚前面去,我们星期日找球台加班,她妈妈跟她对练,我则用白粉笔在地上画出双脚正确站位的斜线,然后拎着棍子监督她。她一出错,我就在她腿上敲一棍子。有一次她委屈得直喊:“哎呀——我都要跌了!”
张练为提高训练质量,要以前受过系统训练的三位小队员的妈妈去给那一批孩子当陪练,人称“仨大姨”,何适的妈妈也在其中。在训练时,看到女儿动作时常的走形,她妈倒是不会抡巴掌打她。但是,后来有年龄大些的女孩看出来了,说:“阿姨,你净偷着掐何适!”好在何适挨了掐不哭不叫,就是含着泪也照样一板一板认真打。
那个漫长的艰苦阶段啊,难道命运之神有那么优待人的么?
噢,您想问是不是所有直板正胶选手的家长都这么狠,是吧?当然不是全都一样,有的家长就下不去手。不过,这个活儿就得教练干了。逢家长不打的孩子,往往挨教练打就多些。据我所知,介建伟下面那一年龄段就有个不错的直板,现在也在欧洲打职业联赛,这孩子的爸爸就很宽厚,但当年他在刘凤池的训练馆里挨巴掌、挨踹最多。依我说,这活儿还是咱家长悄悄干吧,这样还不至太伤孩子面子。
练直板正胶之可怕,我只刚刚讲了最初阶段,基础训练阶段。女儿何适到了能打正式对外比赛的阶段,一开始,我们就遭受了沉重打击!
那是1996年在唐山举行的的全国“娃娃杯”乒乓球赛,就是郭跃夺冠的那一届。何适头一次打正式的大赛,连发球该把球抛起来都不知道呢,还得唐山裁判提醒她。那一次她能参赛,纯粹是沾了地主的便宜,插进了唐山二队,分到了乙组,而比她大一个年龄段的主力们组成的唐山一队,则打年龄最低的丙组。教练让一帮孩子都上,不要成绩,就为锻炼。可是,何适面对的都是大她四五岁的女将,看上去高高大大,猛扣猛拍,头一天就把她打得心惊胆战。
第二天,该去比赛了,女儿腿都软了,不敢去了,我把她从床抱起来她都打坠儿,站不住。那是一次巨大的心理挫伤!我没有强迫她,也没有责备她。但那些日子我忧虑极了,心里老像压着块石头。练了三年,不敢上大场面打比赛,算怎么回事?直板正胶,要求人必须有超常的拼劲儿,上场就得拚刺刀啊!可女儿这心理素质,配打直板正胶吗?
像我这样对人生要求严格的人,是不允许女儿随便练着玩,成就成,不成就拉倒的。人怎么可以随便抛掉几年生命?在我这里绝对不可以!五、同主体自我相关的乐趣渐渐生成
您一定着急了,怎么到这时候了还不提兴趣、爱好?在你们看来,孩子本人对事情有没有兴趣,爱好不爱好,就那么无足轻重?
那好,我就在这一章讲讲我们有关兴趣、爱好的感悟。
就说我女儿吧,一个不满5岁的小丫头,头一次牵着妈妈的手走进市体校的乒乓球训练馆,第一印象是什么呢?宽敞的馆内分四档摆放着二十四张墨绿色乒乓球台,四、五十名少儿球员在热火朝天地训练,跺脚声、喝喊声此起彼伏,数不清的白色乒乓球在球台上、地板上跳弹、滚动着,“嗒嗒嗒嗒”声如疾雨响成一片。小丫头人整个儿都懵了,傻了,那时的感受完全与兴趣无涉,与爱好沾不上边儿。
开始的一个阶段,她要端着小盆给大队员拣球,拣过几盆,就到一边去练习掂球,平端着球拍让乒乓球在拍子上一下一下跳,掂过一阵又去给人拣球。这个阶段的练习枯燥无味,差不多就是个做小活儿的“小伙计”。掂球熟练些了,就开始拿着球拍学做击球动作,正手、反手空打,同一个动作做上几百次,然后再去干活儿,一盆一盆拣球。在严厉的张素珍教练那里,起码得一个月以后才能上球台,觉得委屈就别练这个。我想,张练这是有意先打掉这些独生小娇女、小公主的骄娇二气,到了这馆里,就得照规矩来,先尝点儿苦头。
我最早发现女儿何适有兴趣了,是在她跟张练对练时能对打一些板数之后。那一次,张练让那一批的七、八个初学的女孩轮流跟她对打,要求每个人都得打到20板,看谁先打到,打不到挨罚。这下孩子们可来精神了,没轮到她打呢也不练习了,都围到那张球台旁。一个人上台跟张练对打,旁边人都齐声给她数数:“13、14、15……”没打到20个,球失误了,大家便一阵鼓掌加欢呼:“噢——没到!没到!”有谁打到20了,自己高兴得小兔子似的跳起来,举着双臂大喊大笑;而别的孩子呢,一片呻吟,一片哀叹。谁都急着自己先打到,又都怕别人打到,看谁势头挺好都过15了,有的孩子便会在一边冲她做鬼脸、闹点动静捣乱、干扰。有的孩子眼看达标了,都17、18了,却出了错,没善终到20,会气得跺脚、哭泣,赖旁边人捣乱。这时候,竞技体育的基本味道出来了,不同的人性的基本特征也显现出来了。
那一次,女儿何适打到了20个,还是较为靠前的一个。我去接她回家,她坐在车子前梁上兴味十足地一五一十跟我讲了一路,回家就要求妈妈带她找地方去加练,争取以后的考核名次更靠前些。而我分明记得,在球馆门口,有的女孩坐上其父或其母的车子,抽抽搭搭哭诉着,怨别人捣乱,怨拍子不好使,怨张练的球太长或是太短。那一次考核,于她们谈不上有趣味。但是,那并不能妨碍她们继续练下去,再认真些,努力些,争取早早打到20、30、100。
就何适而言,也不能说那一次的一时之兴对她有多么重要,有多了不起的推动。那个晚上,她妈妈并没有带她出去加练,睡过一觉之后,早晨叫她出早操,她照旧还是哼哼唧唧不愿起床,那个兴劲儿已经烟消云散了。而一个直板正胶,会有相当长的一个阶段在队中处于受挫、落于人后、被人嗤笑的位置,那实在不是很有趣的一些经历。但是,在此兴此趣并不常见的阶段,她也还是甘愿比别人更多付出呀。
我是想说,那一时期,对一个少儿来说,兴趣并不是决定性的,他自己的兴趣还不能决定他去从事什么活动,或是决定他能做好什么事情。抛开家长不谈,对孩子个人来说,起决定作用的,是动机。动机才是激发孩子从事一项活动并要努力做好的一种最强的内部力量。动机的产生,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内在需要,二是外在诱因。少儿的心理特点,是他比大人更不看重社会需要,他要努力做好一件事,那个特殊动机,还有其后的动力,主要来自内在需要。
请原谅,我这一讲动机,又得把兴趣、爱好暂且放到一边悬置了。
介建伟不满6岁时,爸爸失掉了一只眼睛,却能在家里生活更加困窘的情况下,全力以赴培养他练球。这使他幼小的心灵早早就有了一种热切需要,他要让爸爸满意,让爸爸高兴些,而他只能刻苦训练尽快长球,才能看到爸爸胡子拉碴的脸上见了笑模样,进而满足他自己的内心需要。于是,这种需要就形成了小伟伟一个阶段咬紧牙关练体能、认真盯住球一板一板打的主动机,以及主要动力。
直板正胶的训练困难重重、挫折不断,然而,介建伟幸运地赶上了他的主管教练程来顺的好时段,就是年轻的程练一生最为奋发、干劲最足的那一时段。程来顺是刘凤池教练的高足,从工程兵专业队退役后就辅佐刘帅,当得起国内乒坛基层教练中的佼佼者,以有头脑、有智慧、长于全国性基层大赛组织工作、以及擅长教直板正胶著称,很受业内人士敬佩。2003年,程练英年43岁不幸早逝,令人扼腕唏嘘。回过头来冷静地盘点他的成绩,就那个时段经他手把手调教出的英才最多,往河北队、八一队输送了十余名好苗子,其中足足半数是优秀直板正胶。
说程练会教,是他对动作细节说得准,对肢体局部肌肉乃至手指小肌肉的发力都理解得深,所以他会摆弄小孩,能准确地指出孩子的动作框架问题和细部问题,还清楚问题的原因来自哪里,于是又有了一套有效地纠正问题的办法。必须承认,仅一种连续的正手攻球动作,从足尖到手指的所有细节都说清楚,都给人家说准,这样的基层教练,实在不是很多。而做为学生、弟子的介建伟,极认真地倾听并牢记程练讲的动作要领(再加上有那样一位老爸帮他记着呢),听话地一板一眼照着做,模仿能力又极强,所以学得快,球长得快。
孩子到了这一阶段(至少得练习一年以后),对球理解一些了,反胶能吃住球,正胶能裹住球,手上有些数了,球好像也听话了,想打哪个落点它就往哪儿去了,于是球练得就有意思了,有乐趣了,更来劲儿了,连训练时间都显得短了。哦——这个时候,不知不觉中,兴趣就渐渐来了。反之,粗粗拉拉没怎么记着教练讲的细节内容,脑瓜里也没通,大动作倒是比划对了,可球还是一撞就跑,不听自己的,不定飞哪儿去,那就练得没意思,没趣,天天就是熬时间了,而且时间也显得格外漫长。因此可以说,对某项专业的兴趣,是同能力、态度相关联而产生的。
听教练的话,认认真真照着做,让伟伟尝到了甜头;反过来说,程练那儿也没有不高兴、不喜欢的道理呀,他自觉不自觉地都会多看你几眼,多说你几句,多教你几手儿。这样一来,介建伟就又有了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内心需要,要好好学,好好练,让程练更喜欢我,多教教我。到了这一阶段,“要让教练喜欢”,就成了孩子更加投入训练的主动机。以前这个动机也不是没有,但那是“要让爸爸高兴”的主动机之后的次动机,或从属动机。现在呢,以前的主动机就变成次动机了。
这一阶段的这个主动机及主要动力,对日常训练更是有直接推动,形成了孩子与教练之间的情感互动、授受俱增的良性循环,使伟伟明显见长进。人言程来顺脑瓜好,打球以变化多端的小路球最让人头疼,而介建伟的脑瓜灵也是程练最看重的,教他几手摆短、搓转、假动作搓不转,很快就能吃透要领,比赛也敢用,再加上老爸那儿逼着,伟伟从队尾一个一个往前超,拼下第7,拿下第6,再咬住第5名,把排名靠前的孩子追得直叫唤。老爸那儿高兴,程练心里也欢喜呀。
我在前面说过,有时候教练没太好好地对待某个孩子,可能原因在孩子自身还有家长,这里就算是一个诠释。几年后介建伟外出比赛,省里比赛,全国性基层大赛,刚打几个球就常有旁观的业内人士指认:“这小孩儿准是唐山的,程来顺的队员。”小男孩往球台前一站,做出的准备接球的姿势,就像极了程练;而动作的内容,球的内容,明眼人能看出一定是得了程练真传。
介建伟读到小学二年级,刘帅和程练带队伍参加唐山市小学生乒乓球赛,打最小年龄组的,就是程练调教的最为得意的三杰:凶悍的横板两面弧圈战将肖波,坚韧、稳健的削球手岳峰,刁钻又不无狠辣的直板正胶快攻手介建伟。如此配置绝佳的队伍,尽显乒乓球的强力、奇妙和美感,不是真正有抱负、视界开阔而且对体育具有审美能力的基层教练,不付出巨大的苦心、苦劳,是不可能带出来的。如此三杰,后来并肩称霸河北,征战华夏,战法丰富,排阵多样,打法各异又同出一个师门,令许多人称奇、叹赏。我甚至有点悲哀地想,照现在这样的浮躁和急功近利,今后中国都很难见到这样的基层教练了。
那一届小学生赛,少儿三杰初露头角,跟市体校及各区县诸多强将恶拼,终得冠军奖杯;介建伟单打半决赛输给了一生的“苦手”、队中老大肖波,获得全市第三名。毕竟,介小立不同于何适的上辈亲长,在这个城市拿惯了这样那样的冠军。他是在怎样的压抑下从儿时一路走过来的呀。伟伟头一次获得全市团体冠军和单打铜牌,令刚烈的介小立喜出望外,喜泪纵横。“好儿子,争气!好儿子,给爸争气呀!!”这话好像很平常,但他胸中多少年来郁积的气闷,可不是常人能够体会到的。
接下来,介建伟开始随刘帅、程练出征,一次次的到省城、到外省打比赛。刘凤池看得出介小立心急如火,有时候便让他随队一起去比赛,帮着管理孩子们的生活起居,负责途中安全什么的。队员们比赛吃、住、行都是自费,而介小立的车费和一些花销,则由刘帅买单。这样,他就能到比赛现场亲眼看一看,从而判断出儿子在省内、国内的同龄小球员中,该如何定位了。
在唐山,仅新华楼小学,伟伟上面就有好几个大龄组的优秀直板正胶呢,刚哥、磊哥、薇姐、蕊姐,他一点不显稀奇;可出了唐山,打省比赛,打全国基层少儿杯赛,介小立惊讶地看到,许多地区的小队员是清一色的横板大刀,同龄的直板反胶倒还略有几块,而能跟伟伟有一拼的像样的直板正胶,真的很难见到,少得可怜。而且,伟伟在队里同排在前面的两三块大刀常年一起训练,相互知根知底,实在难赢他们;可对外作战,直板正胶却往往比本队的大刀更犀利,让对手难以适应。喔哟,一不留神,孩子已经到这份儿上啦!
年轻的程来顺教练,是基层教练中少有的肯花功夫做案头工作的人。他交际广泛,对国家队、省级专业队的日常训练,都做过认真观摩和悉心揣摩,能引以为鉴来做为基层训练的参考,使训练更加科学化、系统化。他写的教案详细、精到,对一些有望的苗子都分别定有专项不同的训练计划,明确地定出阶段性目标,包括完成对外比赛、省比赛的目标。他的最终目标很明确,就是向上输送国家队、省级专业队需要的苗子,他确知他们一项项的具体标准。
而说介建伟幸运,那是因为,每一天都满额完成程练的训练指标,不断地完成阶段性任务,这一过程,使他越来越确切地知道,自己正按照程练的计划一次次地实现阶段性目标。于是,他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更为高级的内心需要——自我实现的需要。既然过程走得对,该达到的阶段性目标都实实在在达到了,那么,自我实现,成为自己以往臆想过、期盼过的那个更有尊严的大写的自己,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不再是一般说一说的漂亮话了。这个时候,新的主动机出现了,顶替了以往的主动机,开始起主导作用。与之相伴的新的动力,将更为有力地推动这个渐渐大了些的男孩保持稳定的努力,步履坚实地前行。
乖乖男孩王冰,自然最初练球也有过“要让爸爸高兴”等内心需要;然而,他的情况特殊,渐次又有了他自己的一些特殊需要,相继形成主动机,成为刻苦训练的动力。
王冰在新华楼小学练球不到两年,由于特殊变故,不得不转投市业余体校训练。在那里练了一年多,在保定工作、定居的王凤军的大哥,提出介绍冰冰到训练水平猛增、当时已跃居国内前列的保定市体校练球,凤军动了心,一咬牙送孩子去了保定。在保定练了一段时间,唐山这边担心王冰以后代表保定打比赛成为本市的对手,市体育局的主管局长发话了,说王冰若不回来就处理市体校教练,并亲自给王凤军打电话,要求王冰必须回唐山训练。那是计划经济、条块分割、命令主义的时代,凤军没办法,只好接儿子回了唐山,重到市业体校训练馆练球。
如此的转来迁去,若是一般的小学生,倒也算不上多难的事;可是,他是个乒乓球小球员,那差不多算转换门庭呀!这里不得不明言,乒乓球界,或曰有的教练,把谁是哪个门出来的,谁是谁的弟子,都分得很清,对半路插进来的队员,总是不能跟自己一手培养起的小孩同等对待。虽然实际上都是他的队员了,同在一个球馆训练,但往往待遇有差别,他可能给自己视为嫡系的队员安排好对手,多教一些,多喂几盆球;而视为“外秧儿”的,就可能指派去陪更小的孩子打,技术指点的会少一些,教练陪打的时间则更少了。
有时候大人可能忽略了,一个小孩子,只要智能没问题,对这一类偏向,有薄有厚,哪怕是小节,都是极其敏感的。而一个本来水平不差而且已经有了较高目标的小球员,会更为难受,感觉受挫受伤害,感觉逆风逆水,因为这直接威胁到他的发展啊!尤其队内比赛的时候,两个人刀光剑影一路拼杀到18平、19平了,在这节骨眼儿教练要是给一方支招儿致使他获胜,那么,失败的那个孩子会痛断肝肠,跟你玩命的冲动都可能一时生出。这就是竞技体育的特殊情境,球员们从小就在胜负场上较劲,不锱铢计较、没这个劲儿的早淘汰出局了。
王冰几经周转,不可避免地屡屡处于这样的境遇。那曾经是让他一度度觉得不见阳光、天老是阴沉沉的日子。好在,这孩子性情像他爸爸一样温和而坚韧,从不耍性子、赌气,但也不会讨巧,不做那一类顺风扯旗的事,他咬紧牙关要靠自己的努力让教练重看他,让新队友们高看他。这是一个孩子强烈的真切的内心需要,也会产生很强的动力,驱动他认认真真地面对一天天的训练、比赛,并且豁得出吃苦、流汗,完成爸爸给增加的体能等训练指标。
在新的球队,最有分量的自我证明就是场上见,战胜你!王冰不止在一个新地方做到了,从下风球转而占上风,从排名中游一路往上超。按说,王冰的球不是那么凶悍、杀气腾腾,也不是那么刁钻、诡异多变,看上去不太起眼;但是,稳定,有韧劲,无谓失误少,咬得住分。这无疑跟他的内心力量有关。到后来,终于杀将上来名列前茅时,教练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不能不重看了;队友们的眼光也不再有那种欺生和疏远,一个个都愿意跟他接近了。
冰冰练球,得到了几位长亲的热情帮助。从新华楼到市体校,离家路途更远了,就近入学,每天中午都是到大姨家吃饭。那时工资都不高,可齐林艳的大姐却总舍得给他做好吃的,补足营养。后来去保定训练,住在条件较好的大伯父家,由伯父、伯母天天接送,回家四菜一汤,炖鸡熬鱼。如此一大家子人,都对他寄予期望,他最初的“要让爸爸高兴”的积极动机自然而然地延展开来,形成了“不能辜负这些长辈的期望”的新的内心需要,新的从属动机。
再有,他不仅几次转换球队,而且还要从西山路小学转到新华楼小学,又转到邻近市体校的机场路小学。过后去保定,王凤军不顾儿子
对王冰一个小学生来说,这一次次的变故,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屡屡处于陌生环境,面对的是陌生的老师和陌生的男生、女生。本来王冰就比较内向,不擅交往,看着一大群生人就更发怵、发怯。他必然遇到那种一伙熟透的男生女生对一个生人的调侃、讥笑,挑剔地品头论足。然而,尽管他时常的不声不响避于一隅,却又很自然地具有一个孩子此情此境的强烈的内心需要:需要被新同学们关注,需要真实的自己被人感受到。被感受,这话有点新鲜是吧?您可以细心看一看自己周围,总有些人也一人多高呆在那里,却不怎么被人感受到,男人没有被女人们感受到,女人没有被男人们感受到,那可都是很让人不快乐的滋味哟。
王冰已是队中当然的主力队员,每次对外比赛都在团体赛上为本队立功,并屡有上佳的个人成绩。1996年全国“娃娃杯”乒乓球赛,他一路斩杀冲进最小年龄组的前8名,在全国少儿中记上名次了;第二年春天赴山东淄博打几个省少儿汇聚的大规模邀请赛,又为唐山代表队在团体赛中名列前茅立下战功;而后参加了两届河北省乒乓球苗子公开赛,分别获得第9名、第3名的好成绩;加上近邻京津之便,多次走京串卫打访问赛、邀请赛,每次都战绩不俗。
不说在队里,一次又一次的好成绩,在学校里传扬开,自然让人觉得这个新同学脑瓜上见了光,不可等闲视之了。而且,他还能讲些天南地北的见闻和趣事,黄河的浩荡,紫禁城的恢宏,大沽口炮台的威势,正定大佛的神奇……走得多,见识广,随口讲一段,就令同学们眼儿热,有的孩子追随着他听他“侃山”都着了迷。“要让同学们感受到”这一内心需要得到了初步满足之后,他又会自觉不自觉地暗暗加劲,一定好好练,下回给你们看更好的成绩,再来几段趣闻。于是,内在需要上升为“要让同学们看得起”,那股劲就更不一样了。
其实,我讲的是内心需要,讲的是动机,又始终没有把兴趣、爱好甩开。您回思一下,这两个男孩的不同的内心需要一次次得以满足,难道还不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极大的乐趣吗?哦,我使用的概念是乐趣,而不是兴趣,因为我总觉得兴趣有即兴的成分,临时性的兴致的意味。
我倒是见过对乒乓球有兴趣的孩子,我们对面楼有个叫李扬的男孩,打乒乓球入迷,有时候中午饭都顾不上吃,下了学就在我们楼下的水泥球台上跟孩子们打比赛,老是他“霸拍”,横扫一大片。有些大人说他打得忒好,将来打世界冠军吧,他更来劲了,去市业体校练球。可是,跟受过两三年正规训练的同龄孩子一打比赛,老是输,输得一塌糊涂,一天天的处于挫折中,哪儿还稳得住的兴趣、爱好?练了一阵他就不去了,而且在家也不打了,不逞强了。
孩子的兴趣,不确定,易动摇。不是我不拿它当回事,而是它跟内心需要,跟动机比起来,实在不那么重要,何况还不牢靠呢。
实际上,一个人的乐趣,是分等级的。和主体自我相关的乐趣,才是最高的乐趣。像介建伟与王冰,从儿时起,几年来的主体生活就是训练、比赛,这就逐渐构成了他们的主体自我——我是乒乓球运动员,是有前途的好苗子。他们的那些强烈的内心需要,那些主动机,都是和这个主体自我相关的。需要得以满足,动机得以实现,怎么会不是最实实在在的最高的快乐呢?这样的乐趣,唉兴趣,才是稳得住的,牢靠的。
要看孩子对事情有没有兴趣,是对的,只是还远远不够。兴趣必须与天赋、与潜在能力相关,与立身之本相关,与日常目标的持续实现、阶段性目标的不断实现相一致,才能、才配进生命主体。不然,也只能是主体生活之外的玩一玩的事,是不该过分强调的小闲杂儿。当然人生活里爱好点小闲杂儿也是应该的,不能一点没有。
我想强调的是,您不必太把心力用在发现和引导您孩子的兴趣上,而应该把心力放在诱导、激发您孩子的内心需要,使之真正成为孩子自己的要做好那件事的动机。这才叫把劲使在点子上了。
接着上一章的何适的故事讲,她所面临的巨大疑难,是能不能成为优秀乒乓球运动员。那是一次威胁到她的主体自我的沉重打击,可以说在当时是最让她不快乐的事情。于我,则是最大的忧虑,她就是把别的什么事都圆满做好,也不能抵消我的这一忧虑。
该怎么办呢?大量找资料吧,我这样的书生,最相信的是自己的阅读量和思考量。我从市图书馆的大量报刊中摘抄了庄则栋、江嘉良、吕林等名将关于直板快攻运动员的心理问题、自我暗示、自我调节等等文章,还阅读了几本国外心理专家的著述,小心翼翼地给女儿灌输,抚平她的心灵创痛,鼓励、开导她重建自信。
全国“娃娃杯”乒乓球赛结束时,山东某市的一位女教练就找到张素珍教练,说他们要参加省内的一项少儿赛事,但按国家要求团体赛一支球队必须上一名直板正胶选手,他们的女队却没有一块正胶。她提出跟唐山借一名打直板正胶的女孩去参赛,队员连同家长的路费、食宿都由他们体育局出资。这位女教练也是唐山人,早年师从唐山老教练刘自我(
我们夫妇谁陪孩子去呢?我对妻子说:我去,必须我去,你太急,再说心理问题你不懂,我是专家。
从事情定下来到成行,有一个月时间,这期间我把一切都想透了。那些名将、名帅的文章我都可以借鉴,但是,他们毕竟是胜负场上的教练的立场,我做为家长,必须有我自己的态度。家长该怎样把握给孩子的压力度呢?我认真想了又想,最后决定,给她0压力。
我陪8岁的女儿去了山东,一路上讲黄河,讲泰山,讲兖州、青州一带的古战场,英雄吕布与曹操,就是不提乒乓球。到了比赛那天早晨,去体育馆的路上,我才说:“放开打,运动员最坏的心态是想赢怕输,最好的心态是想赢不怕输。输了也无所谓,爸爸不怪你。”
开始是团体赛,到了赛场,看对手都是比她大两三岁的女选手,上场之前,女儿还是很紧张,短时间内跑了两趟厕所。我对她说:“紧张是正常的,只有无知、傻子才不紧张。江嘉良的经验是,头几个球要尽量发力打,把紧张感打开;如果不发力,会越打越紧,越来越不敢打。输赢我不管,你上去就得给我抡开!”
女儿没了顾虑,上场练球就劲鼓鼓的。练球结束,开赛之前,她又走到我身边。我双手握拳对她低声喊——这也是以后每次大比赛我都要冲她喊的话:“跳起来!喊起来!充满战斗的激情!!”
何适本来有能力,只是需要激发她。也赶巧了,头一个遇到的是个弱手。何适矮她一头,却上场就抢先上手,连连正手起板,本来动作速率就快,加上是正胶,平时没遇到过这种打法的对手觉得球来得奇快,挨了几板后就懵了。女儿得一分就“飒——”“飒——”地喊,并且在球台前连连蹦跳,越打越放松,越松越敢打,短球、长球都敢抢攻,越打越疯。结果,第一局她竟以21比0给对手剃了个光秃。
她下来听过教练指导,又走到我跟前。我对她说:“对手不是这个水平,是让你抢懵了。第二局不会这么轻松,你得有心理准备,不过你还得坚持抢。看,人们都看你呢,小孩这么揍大孩,新鲜事儿。”
女儿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好多队员和家长都在看她,指着她议论,这下她更来劲儿了。这是我有意激发她,女儿有表现欲,像许多外向的活泼型神经类型的孩子一样,很在意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愿意做得更好些让人夸夸自己,关注她的人越多就越有表现表现的欲望。这样,她第二局还是敢打敢拼,轻取对手,为本队拿下一分。
但是,后面的比赛,对手还是实力比她强,力量比她大,有两次第一局输下来,人显得发蔫。我就对她说:“你得的分,都是强攻在先得的;你抢晚了,对方先上手拉,你就被动了。你实力不如她,输了也正常,不过要先发制人,也不是没戏。”我让她记住一句俗话,让她上场前反复默念几遍,那就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实际上我很在意输赢的,不在乎输赢,咱练这做啥,玩呀?人家花钱请咱来,输赢无所谓还行?不过,女儿处于特殊阶段,不这样说,她东西就更打不出来,结果会更糟。看她输球,看她发蔫,我的心咚咚跳到了喉咙口,胃里也翻腾、搅动,简直都有要把胃里东西连同心脏一起呕吐出来的感觉。也许,成与不成,心理扛得住扛不住,就看下一场比赛了,这是命运攸关的时候啊!但是,首先我得自己扛住,我必须做得乐呵呵,无所谓,用好情绪感染她。
女儿上场,果然抢攻的多了,遭殃少了,屡有胜绩,即使输了也是拼杀到底,气没泄,输得不难看。有一场球,她在决胜局领先的情况下输下来,自己走到体育馆门口,来回踱步立眉立眼不服气地嘟囔着什么,我走过去,听到她自言自语说:“你有本事赢一般大的去呀!你跟小孩打还差点输,算啥本事呀!……”我得小心翼翼地给她调心理,她的一点一滴的进步都要肯定,不能再给她一点儿挫伤。我微笑着顺着她说:“那当然,她要是倒退两年、三年,你拍死她!”
她才多大呀?一群大队员中的一个小不点儿,很多时候就坐在我腿上,亮亮的眼睛东张西望。有几个大年龄组的女孩特别稀罕她,一旦她离开了我,她们就会围上来,摸她的脸蛋儿,抢着抱她。个子最高的大姐大会嚷嚷:“都别动,都别动,这小孩儿是我的!”过后的一两年,她们在全国性大赛上相遇,还是这位大姐大抢着把小何适搂过去。她们总爱给何适加油,还给她出点子,鼓动她。这是大姐姐们对她的激发,使她产生了“要表现得更杰出”的内心需要。
我那样又是顺着她说、又是激她,再次上阵,她便抢得越发的凶猛,杀气腾腾。那一次,我发现何适最好的状态是赌小气儿的时候,小脸儿一拉,敢打,狠揍,而且仗着好手感,板板命中。任何孩子都会有自己的最拼的状态,这状态有特殊的来由,特殊的表情体现,家长要细心观察,心里有数,需要时争取诱导孩子,把孩子情绪调到这个档位。过了还不行,有的孩子动不动就赌大气,急眼,失控,那就坏了。我不得不指出,我发现许多家长,对此心里是没数的。
我还不满足,又给她定了新的指标。我说:“你现在正手位抢得不错,可反手还是推挡多了。我不要求你赢球,就要求你一局必须有6个侧身,达到6个,就是胜利;达不到6个,就是赢了,我这儿也算你输。”她再上场,就仗着体能好、步法快,拼命地侧身。3个、4个,打到6个了,瞄一瞄我,抿嘴一笑,看劲头还要超额来几个。直板小孩在习惯了站在中间左右开弓的大刀一族里,一次次的积极侧身,是不太多见、很抢眼的,那些大女孩拼命给她叫好,还有许多观众为她鼓掌,她就更想表现、更敢侧身,满台都敢抢了。
那次比赛,何适基本完成了任务,为本队团体取得好成绩拿了一些分,单打还进入了前8名。我还注意到,山东有些地方已经没有直板正胶了,有的球队只能让横板选手愣拿块直板上去对付,干丢这一分。有几块真直板,但水平都不行,没有能在队里打第一、第二主力的。据有些教练和家长讲,山东跟何适一个年龄段的女孩,没有接近她的直板正胶。
比赛结束,我高兴极了,乐得找不着北了!名次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实践证明我女儿的自信心可以培养起来,上得了场,拼得起来,而且再没出现过那种心理崩溃。我心里压的那块石头落了地,那种深深的忧虑消除了!我说:“爸爸奖励你,带你上泰山!”
回想起来,闯过这一关多难啊!费的心力,思考量,是不少,可是,就一定对症,准定管用吗?那两回,我见她有点发蔫,当场都快晕菜了!“娃娃杯”那种状况若拖得时间长了,栽倒了站起来又栽倒,小孩就很难缓上劲儿来了。据我所知,有些孩子比赛出现崩溃后,每逢对外比赛就发怵、失常,而且心理问题越积越严重,以至赛前失眠,冒虚汗,上场脑袋空白,一辈子都没缓过劲儿来。我在这里强调,这可是家长们必须极其重视,在孩子小时候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对症下药加以解决的,耽误不得。
在泰山顶上,我高兴地疯喊狂叫。我说:“闺女,这回带你来山东,收获太大了!”8岁的女儿小眼珠滚动着,想了想,而后对我说:“诶?不对呀,爸,是我带你来山东,是我带你上泰山呀!”回到家不久,天津河西区、南开区的业体校球队来唐打交流。何适碰上的第一个对手是个削球女将,基本功扎实,球削得很低很稳。开始何适还是有点怯,打得缩手缩脚。几分过后,她到挡板边拣球,我故作大大咧咧说:“没事儿,放开打,抡哪!”她回身再战,真就放开了,连连正手突击低球,命中率极高,凭左手之利角度打得很开,“飒”、“飒”地喊着,越打越疯。一局赢下来,女儿对我说:“开始是打得挺紧,爸你说‘没事儿’,我就敢打了。”我庆幸自己那话说得及时、到位。要是话没赶上,那个紧劲儿延续时间长了,旧病还可能反复的。不知不觉中,何适技术风格的大框架就在那时显现出来了,后来一直是都是正手使用率高,凶,快,时常天不怕地不怕打疯,尤其擅打削球手。
对天津的一个弧圈很凶的男孩,何适用推挡一次次地把他的前冲弧圈压回去。张素珍教练大感惊异,说:“诶?我还没教她们这拨儿防守弧圈呢,她咋儿会防了?”我说:“山东都是弧圈,她自个儿琢磨的,知道球板往回缩一下。”张练又仔细看了一会儿何适比赛,然后对我说:“你们去山东,何适球长了一块,长了一大块!”
天津的教练及家长惊叹,这小直板太好了,整个天津市都没有这个水平的直板正胶。年轻的张练当众嚷道:“这小直板我抓定了!我重点了!”按说,教练是不对外明言谁是队中重点的,她也是一时得意。天津教练说:“全国都缺直板啊,正胶都快绝了。”旁边有家长说:“那我们孩子也练直板吧。”张练笑道:“是缺好直板。臭直板有的是!”
自此,何适在队中冲到了前列,虽然还有大刀跟她比稍稍上风些,但对外比赛,不久后唐山回访天津,接下来迎战来访的北京两个业体校球队,她总是队中胜率最高。
这时候,我们夫妇心里比较有底了,看孩子年龄也大些了,就适当地在家里给她训练上强度,连续地快速举小哑铃,侧滑步来回快速移动摸屋子的两个门,重点提高脚步速度和手臂爆发力。再有,您可能觉得好笑,就是我自作主张偷偷懒,每星期一自行放假,不去球馆训练。跟张练嘛,只好编造些理由,这个那个的,好在她跟我们夫妇还有面子。
为什么要偷懒呢?这里面可有学问。
我觉得,现代人有一个普遍的缺陷,就是大都不会较长时间地凝神思索,也不会倾听和交谈了。许多人家里电视、录音机老是开着,家人之间说了几句话,电视里一个新奇画面又让他们转移了眼球;在街面上聊天闲扯,酒馆里谈笑声风,都是抢着自说自话,话题忽东忽西,差不多都失去倾听、理解别人的言辞,顺着一个话题深入谈下去的功能了。看一个人叼着烟在那儿琢磨事儿呢,实际上他已经不会让自己的思维顺着一个问题一环扣一环有逻辑地走了,而是七偏八岔一会儿一个想头。
好些家长对自己孩子说,看人家何适,小眼瞪着听教练讲,小眼瞪着紧盯着球。可是,要知道,任何孩子都不会生来就这样,何适也是训练出来的。家长没用这心,没做这种训练,甚至自己习惯了嘚嘚嘚嘚却不会真正倾听和理解别人说话,愣要求孩子,他咋会拢得住神儿呢?
思维训练,是我长项。我们家里自来电视不常开,大人说话要顺着一个话题说透,孩子不能乱插话,随口提个傻问题。要想好了再说,正脸看着人说话。看电视可以,但就别干别的,要能复述一下你都看了什么。我们夫妇俩都会烧几道菜,孩子吃饭就得注意品味道,讲一讲菜的不同特点。我每天到训练馆接何适,总要求她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叙述这一天都练了什么,跟谁练的,对方有什么特点,教练都讲了什么。不能东一句西一句。还罚过孩子坐在床上面壁,半小时,一小时,然后跟我按思维顺序讲,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做这些,无疑对训练和比赛起了积极作用。
去山东比赛我就发现,何适晚上不止一回说,今天身体不累,脑袋有点累。回到唐山,每星期六、日打队内循环赛,而后到了星期一,她总是注意力不太集中,神散,练得也散。而有那么两块大刀,队内循环成绩平平,星期一若是跟谁开一盘,却往往能赢球。
这怎么回事?翻书吧,没别的法子。我终于找到了有关说法,想明白了:乒乓球比赛从发球、接发球开始,变化多,球速快,水平越高来回球越多,要求注意力极度集中,算球算得进去,所以神经能量消耗非常大,高水平运动员往往出现神经疲劳现象,在紧张激烈的比赛后失眠、头疼,紧接着就训练大都会走神儿、盯不住球。而直板正胶是最耗精力、最累脑子的,横板反胶往中间一站左右开弓、又能击打又能拉弧圈,两面打你一面,像一堵大墙,你单面正胶就得积极奔跑,积极想办法打穿这面墙。女儿脑袋累,说明比赛聚精会神,也开始会一点算球了,神经能量就消耗得多。这是进步。而横板对直板队友的线路熟了,不用怎么动脑子也能胡噜一气,神经能量没怎么消耗,星期一就反而显得比别人强了。
与其疲疲沓沓练,还不如干脆就别练,去歇着,去玩,使身体、尤其神经最大限度地放松。一旦训练,就必须保证质量,聚精会神。据此我认定,各人有各人情况,女儿这种打法,既要多付出,又该偷偷懒。其实我从早就认为,让一个孩子在训练中从不偷懒,是不太可能的,为这我跟妻子也有过争论。
我们都干些什么呢?星期一下午放学后,我们踢小皮球、游泳、打水滑梯、爬山、玩游乐场各项、打游戏机,反正不能让她闲着。她那一身劲儿使不完,闲了就会站我脑瓜顶上去。
后来都说何适胆子大,那也跟我的引逗有关。就说打水滑梯,开始她也不敢滑。我拉她上高台,站在弯度最多的黄色滑梯口她还怯生生地呢。我知道这是最慢的,就抱起她把她顺下去。她没想到这么好玩,这一滑,就收不住了。过会儿觉得黄色的太慢,跑去滑较快的蓝色滑梯。那滑梯是中途突然变快,吓得她直叫,但越滑越觉得过瘾。我对她说:“试一下最快的,红色的。你看没一个女孩敢滑。”女儿听了这种话就爱逞强,别的女孩不敢滑,她就非滑一次不可,豁得出去。红色的是直筒子,下滑飞快,两耳生风,临近最底下的时候,快得身下水滴四溅。她尖叫着,闭着眼睛滑了下去,到了底下咯咯咯笑。看到周围有女孩子称奇,她就还要滑。恐惧感很快就没了,她真的觉得最好玩的就是红色的,玩了一次又一次。
玩这些,她样样觉得有趣,样样都可以说爱好,当然还爱好站在我脑瓜顶上。要是我事事顺着她的兴趣、爱好来,长到一米七二还保持着往我脑瓜顶上站的爱好,那,我脑袋受得了,脖子受不了啊。
事实上,何适无论玩什么,包括玩电子游戏,都没有持久的兴趣,都是玩玩就够。偷一天懒之后,第二天不用催她,自己就知道早早起来主动加练,而且总是格外投入,爱练。好玩不好玩放一边,至少,她知道得保住自己的领先地位,不能让小队友们再超过她,再压着她。何况,她掂量得出,任什么也不可能给她带来那么巨大的快乐——带爸爸上泰山,那样无与伦比的快乐。
怎么没有人顶顶?
楼主那么辛苦码字的
我不看完也不好意思啊
还有啊,写得也真是详细。
该设精!
不读还不知道练直板蒸饺动作那么容易变形。
还有许多内容是该回味的。
给楼主鞠躬了,谢谢!
[em1007]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介健伟小时候的球就非常不错了,后来打甲A,是六通俱乐部的。网上可以找到他比赛的视频。球非常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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