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嘴李大标

李大标是个光棍汉，因为游手好闲，没有什么进项，只能聊以糊口，吃饱了全家不饥，吃不饱饿不着别人。可是，他并不以吃糠咽菜为苦，只要别人以为他吃得不赖，他便心满意足，以苦为乐了。

他家藏一件“法宝”——从镇上熟肉店旁拣回来的一块油抹布。每天吃饭的时候，他关上门躲在屋里，啃一口饽饽，就一口腌萝卜，喝一口凉水。饭后，从破抽屉里拿出“法宝”在嘴上一抹，嘴巴立即显得油光锃亮，然后开门出来，蹲在门边，用一根火柴棍剔牙，虽然他的牙缝里并没有什么残渣可剔。

邻居们此刻也在吃饭。村里的习俗，男人们都是一手托一只大海碗，各自蹲在家门口，一边说东道西，一边吸溜自己碗里那半干不稀的糊糊，间或咬一口攒在手心里的咸菜疙瘩，嚼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邻居们见李大标也出来蹲在门口，便打招呼：“吃喽吧呷？”

李大标点头：“吃喽吃喽。”

“吃的啥？”

大标吐掉含在嘴里的半根火柴棍，得意地却又含糊地回答：“凑合，剩菜，嘿嘿，热了热，回一下锅……”

“是燉肉吧？”对们的邻居猜测。

“差不离。”李大标顺水推舟。

“怪不得哩，你看人家大标，嘴巴上沾满了油腻。”左邻说。

“啧啧，人家大标就是命好喔！”右舍说。

李大标洋洋得意，拿手擦了擦嘴唇，嘴里好像充满了猪肉的香味。

一天如此，天天如此。李大标的嘴边总是滋润着那块抹布上的油腥，就像时髦的小姐嘴上总是涂抹着血红的唇膏一样。经邻居们一再探问，得知他吃的不是肉，便是鱼。邻居们羡慕得口角流涎，都说李大标的日子是天天过年，连当年的皇帝也不过如此。其实，李大标的吃食比邻居更差劲，但他却陶醉在众人的羡慕之中，仿佛自己俨然是龙庭上的皇帝，想吃什么有什么。

慢慢地，邻居们开始纳闷。

有的说：“从没见过他割肉买鱼呀！”

有的说：“他哪来那么多钱买鱼割肉呀！

有的说：“他果然肚子里油水大，也不至于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呀！”

有的说：“他躲在屋里吃饭，吃鱼吃肉天晓得！”

蹊跷，蹊跷！

大伙儿决议：责成左邻右舍解开这个谜。

左邻右舍瞅准李大标关上门吃饭的时候，各用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向里边瞧，只见李大标啃一口饽饽，咬一口腌萝卜，喝一口凉水。吃到最后，从破抽屉里拿出一块油抹布在嘴上一抹，又从破火柴盒里捏一根火柴棍叼在嘴边，伸个懒腰，模仿戏台上皇帝走路的架势，走向门口开门。左邻右舍在门缝里看得真切，此刻急忙各闪在一边，蹲在自家门口假装晒太阳。

吱嘎，门轴响过，大门敞开，李大标油嘴灿然，迈步出门，就地下蹲，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拿舌尖摆弄叼在嘴边的火柴棍，并不主动与别人搭腔。

“吃喽吧呷？”左邻问。

“吃喽吃喽。”

“吃的啥？”右舍问。

“鱼。”李大标只回答一个字。

“一定是油炸的？”左邻说。

“你咋晓得？”李大标问。

“看你满嘴沾的都是油。”左邻右舍异口同声。

李大标用手背擦了擦嘴，点了点头：“你俩说得不差。”

过后，左邻右舍私下商量，认为大标这小子吃了狗屎橛子却自称是吃了肉丸子，似这等不老实的家伙，该治他一治。乘李大标不在家的时候，他俩撬门进屋，拉开破抽屉，拿出那块脏兮兮的油抹布，在上面涂了一些烂鸡屎，放回原处，不动声色。

第二天中午，左邻右舍召集左邻的左邻、右舍的右舍以及对门和对门的左邻右舍，各自蹲在自家门口等待宣告蹊跷的谜底。此刻，李大标正紧闭大门在家吃那老一套的糠饽饽就咸菜，左邻右舍从门缝中注视他的动静，待他将那饽饽啃到一半，突然敲门，敲得很急。

李大标嘴里边嚼饽饽边问：“谁？”

“我。”两个人异口同声。

李大标听出是两边的邻居，赶紧咽下饽饽，忙问：“啥事？”

“借你的扁担用一下。”

“好好，来了。”

从门缝里，只见李大标慌做一团，赶紧藏起饽饽和咸菜，急忙从抽屉里抓起抹布在嘴上胡乱一抹，关了抽屉，便来开门。

“关着门干啥哩？”左邻问。

“没干啥。”

“吃喽吧呷？”右舍盯着他的嘴巴问。

“吃喽吃喽。”

“吃的啥？”左邻一脸坏笑。

“凑合，凑合。”

“一看就知道，吃的是炒鸡蛋。”右舍指着他的腮帮子说。

“你咋晓得的？”李大标问。

“腮帮子上沾着不少蛋黄哩。”

李大标拿手背一抹，连腮带嘴，抹得一塌糊涂，全是鸡屎。他心知有人使坏，捉弄他了，却装作若无其事，讪笑道：“不错，炒的是坏蛋。”说罢便回到屋里，随手关上大门，去检查那块油抹布。

门外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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