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那罗传奇

阿育王妃生一子，面若羊脂，眉如弯月，双眸炯炯，群臣叩贺，叹为稀有。王大喜，因取名鸠那罗，意为好眼鸟。

及长，随父至鸡头寺礼佛，并参见耶舍尊者。尊者颔首道：“善哉此子！然无须多时，当失其眼，何不修省，用弥斯厄？”王即谕太子：“大德所说，汝当铭记。”鸠那罗乃伏地礼耶舍足，乞赐教诲。耶舍口占一偈道：



所见非是福     所见皆是惑

圣道渺无形     何须惜双目



尊者说是偈已，垂目不语。鸠那罗不解其义，回至宫中，静坐思维。

阿育王后，名微妙落起多，艳丽风骚，工于心计，因国王后宫储秀藏娇无数，羊车过处，盐渍淋漓，彼虽尊居六宫之首，却少有恩宠，故郁郁寡欢。平素见鸠那罗目光熠熠，风度翩翩，早已怦然心动，蓄意偷情，然碍于人伦，未得其便。

一日，王后自觉百无聊赖，信步踅入园中，忽然瞟见阑栅深处有鸠那罗，暝目塞耳，独坐沉思。微妙落起多大喜，蹙额有顷，即拽裾踮足，绕至鸠那罗背后，突以两手捂太子眼，复以胸前双峰紧抵其背。

太子大惊，忙问何人，然此人只是嗤嗤作笑，并不答言，两道鼻息，直吹入太子衣领，愈喘愈粗，致太子奇痒难禁；更觉背上有两只面团，施旋揉搓，由温而热，致令太子心乱如麻。太子不堪困扰，怒责道：“尔何人斯？罗皂若此！”

微妙落起多遂释手，挪身至太子前，插手道：“太子，是我。”太子见是王后，急以右膝着地，垂首合掌，乞恕唐突之罪。微妙落起多道：“喂呀，何必若是！你我虽有母子之名，而无母子之实。况且，你方年少英俊，我亦绰约风姿，你我之间，无须拘礼……”说话间，便挨身并坐，以赤臂勾拢鸠那罗颈，低声道：“乖乖，眼前春光正好，机缘凑巧，你我二人，就该贴胸交股两相抱，开一番蛟龙戏水的玩笑！”鸠那罗听罢，顿时推开微妙落起多，愤然作色道：“咄，王后母仪天下，尚祈自重？”言毕，扬长而去。

微妙落起多淫念受挫，心不自安，唯恐鸠那罗将此事禀告阿育王，致遭贬斥之辱，因昼夜谋划，欲加害太子，恨无隙可乘。

适有属国名德叉尸罗，其王悖逆，政乱民怨，阿育王拟遣将征讨，斩彼王首，另立新君。微妙落起多窃思：虽未能夺其命，莫若使之远离，亦不失为中策。遂乘间进言：“大王，妾观太子智能兼备，堪当此任。”王环顾朝中，实无良将，遂敕太子出征。

鸠那罗离国后，阿育王忽染沉疴，腹痛不止，肠胃翻倒，粪从口出，遍求名医，无能治者。王以为不起，令臣工速召太子还朝，预备后事，继承王位。

微妙落起多奏言：“大王春秋方盛，何至于此！区区小恙，臣妾可以治疗。”王从之。遂商诸医师，遍求国中患病如王者，未几，得一妇人。微妙落起多命将此妇置密室中，剥去衣裤，缚于榻上，亲执刀剪，部腹验看。妇大痛，血涌如注，呼声惨烈，顷刻晕绝。遂于腹中掏出肠胃，得一大虫，状如棒棰，绵软多节，伸缩自如。以毒药涂虫体，虫不畏毒；以姜汁喷洒，活跃如故；抹以蒜泥，虫即僵死。微妙落起多大喜，启奏国王，请服大蒜。阿育王道：“我乃刹帝利贵种，服之口生浊气，奈何？”王后道：“今王粪从口出，岂不浊乎？当以治病为重，勿拘小忌。”王以为然，即嚼食大蒜数枚，果奏奇效。

阿育王病愈，论功行赏，谓微妙落起多：“有何企求？当遂汝意。”答言：“愿大王休养七日，七日之内，由臣妾执掌国柄，七日期满，归政于王，可乎？”许之。

微妙落起多即矫诏致鸠那罗太子，诏书云：

    特颁诏书一贴，送达太子知悉：自尔离国远征，父王染病在

身，天下名医束手，只待大限临头。幸有仙人救助，开列仙方一

副：需用亲子双眼，辅以龙肝凤胆，药力犹如霹雳，却病摧魔迅

疾。我儿若存孝思，速献双眼勿迟。钦此。

诏书既成，须用王印。按天竺古俗，凡重要诏令，当以国王齿印为信。时阿育王方卧眠榻上，张口打酣，微妙落起多持诏蹑足至榻前，欲就大王口中打印。甫伸手，王忽惊醒。王后见此，吓出一身冷汗，忙将诏书掖在背后，笑问道：“大王睡得可好？”王揉眼叹息道：“唉，一场恶梦。”王后复问：“所梦何事？”答言：“我梦鹫鸟临空，敛翅而下，张利爪攫鸠那罗双眼，故尔惊悖。”王后听此，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强作欢愉，俯伏王身，抚慰阿育王道：“此系大王思儿心切所致。鸠那罗富有文韬武略，统兵远征，定然旗开得胜，战功彪炳。待彼班师回朝之日，即是大王父子团聚之时，亟宜养息，毋劳神思。”说至此，陡然心生一计，因劝道：“大王莫若服用一杯莲羹，令胃肠温暖，以利眼。”王以为然。微妙落起多遂命宫女制羹，既成，摒退宫女，于羹内投蒙汗药少许，亲执匙勺，喂入阿育王口中。王怡然，攒王后手，叹息道：“后宫嫔妃三千，唯汝相依为命，余皆不足恃……”言未毕，酣声顿起。须臾，微妙落起多呼王数声，王不应；以手扪王，王亦不觉。自语道：“斯老儿已入迷宫矣！”四顾无人，即出伪诏，于王齿上按捺印迹，蹑足而退。

是时，王忽梦自齿悉皆堕落，被一雌鸡，啄食无余。翌晨，王召相师具说梦境，命占凶吉。相师思维良久，愕然跪奏：“大凶！主太子失眼。”阿育王闻言，忧心如焚，即修书一封，命待者送达德义尸罗，召太子还都。

却说微妙落起多于伪诏上捺就阿育王齿印，当下密遣心腹，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不数日，已先达德叉尸罗国境，只此此国物阜民稠，并无兵灾景象。路人得知使者持奉诏书而来，一齐欢喜踊跃，将使者拥至王宫。原来鸠那罗率兵讨伐德义尸罗，此国臣民群起响应，于一夜间废黜其王，迎鸠那罗于国门，拥立为君。鸠那罗入居王宫，施行德政，其民大悦。使者捧诏步入宫门，直趋正殿，南面而立，宣读诏书。鸠那罗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当胸，恭聆王旨。及读至末句“速献双眼勿迟”，众皆失色，既而哗然。其左右献疑道：“阿育王崇信佛法，仁德流布天下，岂忍心挖亲子之眼以延己命者乎？于此可见诏书之伪诈。”鸠那罗斥止道：“毋噪！”即取诏书验视，其上果有阿育王齿印，大恸，立命使者抉挖双眼。左右劝阻，鸠那罗正声宣示：“无有父身何来己身？舍眼救父，人子之责！”言讫，即自抉双目，付使者持归，为父合药。

伪使持眼离去未久，忽报又有阿育王使者来。宫门武士愤然道：“先来使者取吾王眼，后来使者莫非取吾王头乎？吾辈当奋力拒之，不令入宫！”时鸠那罗两眶方鲜血淋漓，剧痛撕心，闻又有使者到来，以为父王病情惨遇不测之险，立命召见。左右道：“使者于宫门受阻。”鸠那罗急不可待，央从人挟持两胁，出殿降阶，跄跄踉踉，直奔宫门，呵责武士，接问使者，使者呈阿育王书，鸠那罗已不可自阅，乃命从人代读。其书云：



            初梦不祥    我心忧惶

再梦不吉    我心忧郁

鸠那罗       鸠那罗



辗转难眼    唯儿是念

厌茶恶饭    唯儿是盼

鸠那罗      鸠那罗



儿兮归来    以慰父怀

儿兮归宁     以慰父心

鸠那罗       鸠那罗

鸠那罗闻父所书，感彻心脾，欲泣无泪，欲啼无声，立命驾车，返归本土。行不数日，经一密林，遭遇盗匪，将随带财物抢惊一空，从人亦四散逃命。唯余鸠那罗一人，怀抱一琴，徒步跋涉，载歌载行，赖乞化维生。

沿途艰辛，不必细述。一日，终于回到阿育王宫门，以竹竿问路，拾级登阶。宫门卫士见一瞽人，衣衫褴缕，肤色憔悴，不求通报，排闼直入，即横刀戟，阻于阶前，喝问道：“尔何人斯？宫禁重地，岂容贱种涉足！”瞽人道：“我非贱种，乃是太子鸠那罗。”卫士仰天大笑，揶揄道：“太子是面若羊脂，尔是面若牛屎；太子是双眸炯炯，尔是有眼无珠；太子是锦绣披身，尔是猥琐污秽。速速滚开，免尔皮肉受灾！”

鸠那罗无奈，叹息道：“眼前境遇，恰似龙陷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呀，不让我进宫却无大碍，只是不能谒父，以酬亲思，如何是好！”言讫，遂围绕宫墙，鼓琴而歌。其歌云：



父梦不祥    儿心忧惶

父梦不吉    儿心忧郁

阿育王      阿育王



阿育王在宫内忽闻琴歌之声，凄怆衷怨，怦然惊心，因侧耳静听，其歌续云：



辗转难眼    唯父是念

厌茶恶饭    唯父是盼

阿育王      阿育王



阿育王听出正是鸠那罗大放悲声，呼已名号，自疑身处梦境，乃以爪掐臂，皮肉生疼，证实并非做梦，复闻墙外唱道：



儿已归来   以慰父怀

儿已归宁   以慰父心

阿育王     阿育王



阿育王闻是歌已，心摧肺裂，立命左右，出宫迎接太子。

太子既至座前，匍匐在地，双手抱阿育王胫，以口舐王足，泣不成声。王俯视此人，蓬首垢面，骨瘦如柴，额下双眶，犹如枯井，昔日鸠那罗风华，全无踪影，怵然问道：“汝是何人？”太子答言：“父王，是我！”阿育王仔细审视，果然是鸠那罗，父子相抱，昏厥在地，左右急忙抢救，乱作一团。及醒，互说惨状，各道缘由，知是王后微妙落起多作祟。王大怒，立命牵王后来，废为庶人，极刑处置。鸠那罗劝解道：“父王，毋怒。儿忆那舍尊者所赠偈语云：‘圣道渺无形，何须惜双目？’儿今失目，正应此偈，其中必有因缘，何必怪罪王后？”   尔时，微妙落起多受缚在侧，闻鸠那罗语，感其以德报怨，不禁生忏悔心，跪求阿育王道：“太子仁慈，臣妾罪孽深重，请速正典刑，用彰王法。”

阿育王正呻吟间，忽见虚空大放光明，耶舍尊者飘然而至，合掌道：“善哉！吾为汝等，具说因缘：过去久远，有一猎师，于雪山中，捕捉野味。一日，彤云四起，狂飙肆虐，电闪雷鸣，世界似有翻覆之势。有五百鹿，惊恐万状，窜入山洞，躲避灾难。尔时，此猎师亦在洞内憩息，见群鹿入，即堵塞洞口，尽数虏获。猎师思维：偌大鹿群，如一次全行宰剥，我一家人，仅能日食一鹿，余肉必腐；莫若且宰且食，五百日内，可无饥馁之忧。又恐野鹿难驯，致令逃逸，遂尽抉其眼，牧于坡上。因此恶业，猎师死后，入阿鼻地狱，遭受五百次宰剥；复生人间，遭受五百世抉眼。今鸠那罗，即彼猎师第五百世转生；今微妙落起多，即彼鹿群第五百只牝鹿再世。”

阿育王问耶舍尊者：“既然有此罪业，鸠那罗何以生帝王家，贵为太子？”耶舍答言：“亦为前世有功德故。过去久远，迦罗鸠村大佛住世，入无余涅磐，时有国王名输婆，为佛造塔，饰以四宝。输婆辞世，其弟继位，不信佛法，毁塔取宝，民皆恼恨。有长者子，乐善好施，重修佛塔，格外高广，复以四宝庄严，光彩夺目，其中供养迦罗鸠村大佛金像，香烟缭绕，法界蒙薰。因是功德，长者子转世为鸠那罗，贵为太子，相貌端严。而今，鸠那罗前世恶业善缘俱已了结，当随老衲至鸡头山，进入禅定，断诸烦恼。”鸠那罗闻是语已，即拜耶舍尊者为师。耶舍手摩其顶，口占一偈道：



失却肉眼    复得慧眼

于渺冥中    证阿罗汉



说是偈已，鸠那罗忽然双眼复明，仪容依旧，拜别父王，随耶舍尊者冉冉升空去也。微妙落起多亦觉绳缚自解，心地澄明，随阿育王望空叩首，唏嘘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