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蛇记

翻过这座拱桥，黑暗中有一条硬邦邦的道路。我听到有蛇在沙沙作响，之所以如此判定是蛇，因为我在下一秒窥到了它。它离我只有五步之遥。

　　它呼吸着，比较急促，颤抖着，展开，伸出来，我的舌头它的舌头，同时因惊吓而伸长。它流着涎，把夜色吮进肺里，看来它已经饿急了，晕头转向，浑身分泌出一片难闻的黏液。

　　一条蛇，穿越时空而来，贴着夜晚的缝隙，这是一条最大最凶的蟒蛇。它盯着我我看着它，彼此高昂着头颅，像两尊雕塑顽强对峙着，目光如此汹涌。

　　现在的我对于蛇来说是完全透明的。我的手掌可以在我的身体中凉凉地穿行，它观察的一清二楚，我不敢再动弹，竭力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此刻，我无法不感觉到冷。这种冷不是风的冷也不是死亡献世的冷，只是犹如半夜酣睡房顶突然有轰隆隆地脚步踩动，抓紧床单的瞬间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遇到蛇的人是我？我该怎么办？蛇是怎么想的？好乱......

　　蟋蟀坐在草墩上满头大汗地把锯子拉的钻心的痛，还有一只灰溜溜的的老鼠在打洞，丑陋的蛤蟆蹲在桥洞的枯萎的荷叶上脑袋摇晃......可是，可是它们帮不了我。在这一场荒唐的判决中，它们都是一起过来庆祝死亡的好朋友。

　　一阵诡异的风也像蛇一样在我周围放肆舞动，在舞动之际有制造了无数阵风。风声哗啦啦翻动开身后那棵柳树叶子的所有背面，时而清晰，时而遥远，令我恍惚中充满了悲愤。

　　以前我曾以为，自己想明白了，死亡就是闭上眼睛，好像打了卷儿的铁铲把身后最后一块煤奋力投进了火炉，脑子里储存的一切回忆都在闭上眼的瞬间被铲空，然后在众人忧郁的呼吸中停止呼吸。可是这次或许我将睁着眼睛拍摄下我死亡的全过程。无疑这是最痛苦的。

　　我眼睛向上扫了一眼，天上的乌云正在一片接一片的焊接起来，秘密的和坚硬的泥土联成一片，成为一座坚不可摧的银色牢房。而我是里面唯一的囚犯，无路可逃。

　　一声闷雷传来，我心一惊。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谋划了这场雨，好像无数的利箭一般疯狂地射进牢房。雨，越来越大。我紧张地后退两步，将脊梁烙在那棵柳树躯干上，我的惊愤强烈到能够将整棵树都点燃焚烧------蛇的眼睛还在死死的瞪着我，但是它的身体开始兴奋地抽搐。这场雨来得太及时了啊，正在为它即将吞下的猎物洗澡。雨水坠落在蛇长长的舌头上，像弹跳的珍珠，显得异常的骄傲。

　　蛇贪婪于任何活的动物的脖颈，如今我的痛苦都在松动成一种结束，对于睡眠的结束也对于现在的结束。生存？这好像是一个谜语，毫无线索可寻。

　　倾盆大雨穿过树的枝枝蔓蔓，溶掉了我衣服上的四枚纽扣。随即，衣服破开了，我的胸膛被雨水冲洗的白白净净。我将手捂住胸口------我眼中的蛇已经成为一道发红的火鞭子，噼里啪啦的运着气力，闪烁着骇人的青红色。

　　我闭上眼睛，但是却看到了一种折射现象，自己内心的罪恶熊熊燃烧了起来：八岁那年去游乐园玩，结果迷了路，一不小心栽进了下水道，把一条水蛇踩了半死，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它的血润过我的脚丫，蛇还在有气无力地挣扎，但是又被我狠狠地补上两脚；在一个灼热难耐的割麦厂里，我发现了蛇蜕过的皮，我把蛇皮用木条穿起来扔进了脱粒机，使所有黄灿灿的麦粒中了毒。还有初中时期第一次打架的情景，拳头和刀子一直在我的身上跳来跳去，那刀子在阳光下闪亮的像蛇的鳞片，最后我勇敢地夺下刀子，把上面的鲜血洗干净，成为了卧室里一件无用的摆设。

　　现在，我不应该在懦弱下去！绝不！！！我要伸出我炽烈无比的手溅开寒冷和恐惧，掐开蛇的喉咙，给它灌满恶毒的雨水，如同一把金光闪闪的钥匙钻进锁孔里，挣扎再挣扎，抵抗再抵抗，最终推开一座生还的世界！！！

　　突然，这条蛇扭头窜开了，瞬间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滩分泌后的黏液，恶气扑鼻。我眼中的火鞭虽然奇怪地熄灭了，但是我依然燃烧着自己，脱掉衣服，指着那滩黏液咒骂着，唾弃着，挥舞着。直到雨渐渐地变小，乌云渐渐地消散，我才从这牢房里走出来，无比的慌张，无比的渴。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用大把大把的药片喂养自己，让精神从痛苦的黏液中热烈起来。后来有一天我不再吃药，精神非常好，因为我发觉自己本来就是一片药，随着空间不断压迫，时间不断紧迫，灵魂的体积缩得越来越小，最终被一条像蛇一样长的舌头精心搅拌着，碎成许多不规则方块，嚼的声音简单而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