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 断 愚 人 节

清晨，无边无际、浓重厚实的白色云雾，笼罩住了覆盖在冰雪之下的邯郸市。同时，也摭挡住了太阳冻得发红的脸庞。
　　八点三十分，在禁县任县长的王越，从自家的高层公寓，乘坐电梯，降临到一楼地面。大院里的团团白雾，漂浮在皑皑白雪之上，总想伺机挤进大楼暖融融的楼道。
　　王越踏过厚厚的积雪，打开车库，开出“四圈”V8，驶出大院，轻轻地辗过厚厚的雪被，缓漫地行驶在永华大街上。左前方不时地有小车从浓雾中爬出，又缓缓地驶进浓雾。大街两旁，坠弯了腰身的雾柳，象瀑布一样，伸下条条柔长的细枝，贪婪地吮吸着浓雾中的精华。
　　经过个把小时的缓慢行驶，穿过几条街道，绕过几个街口，王越终于来到了全市闻名的帝豪大酒店。
　　这家酒店的老板说起来也有一些来头，她丈夫就是市委组织部主管干部的副部长米金。米部长四十左右，因长象颇似“弥勒佛”，身居高层，又擅于协调关系，虽然年龄不大，有头有脸的头头们，面前、背后均称之为“弥”哥。“弥”部长是来者不拒，一概笑领。因其人员好，深得领导和同志们信任。
　　昨天，王越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虽说已四十有二，已经当了五年县长，也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但听到这个消息，他激动得仍然是彻夜难眠。——昨夜十时许，“弥” 部长透露给他一个重要情报，他任市某区区委书记的事情已经拍板。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一，市委决定宣布任命事宜。王越县长就是为这事，迫不及待地到酒店来见“弥”部长的。
　　三楼的一套豪华客房内，柔和明亮的灯光使人忘记了窗外略显阴郁的浓雾，S出热气的普尔茶水弥漫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弥”部长坐在沙发上，从王越县长手中接过一只长方体礼品盒子。盒子古色古香，深色织锦绷面，绷面内金线熠熠闪光。“弥”部长抽开十字金线系带，掀开盒盖，盒底金灿灿的绒布上面嵌着一只千年野山参。人参干瘦如柴，瘦骨嶙峋，五官明晰，四肢躯干比例谐调，颇似人像。参须细密、悠长、飘逸，扇形排开，再用棉线别位，就象是爱美少女的曳地长裙，更象是长寿老人的拖地美髯。
　　“从来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山参，这可是参中极品，营养价值很高，收藏价值更高，仅做药用就暴殄天物了。”“弥”部长边说边扣住盒盖，仍用金带十字系好。
　　“这是地道稀有的长白山野参，参龄在百年，甚至数百年！别的礼物你老兄也不稀罕！”王越县长说。
　　“市委昨晚已经敲定下来，任命你为市某区区委书记，安排明天宣布对你的任命。”“弥”部长说。
　　“弥部长，再有三天就是小年了，春节也要到了，这个时候正是我们为官的好时期。再说，我也要向上面打点。”王县长看了一眼“弥”部长，“现在这个社会，人情薄如纸。听说你要走了，没有用了，马上就没人理你了。你在位时门庭若市，你下台了门可罗雀。您看我的任命可否推迟几天？被冷落的滋味小弟可是深有体会的。”
　　原来，王越二十岁就在县里任县团委书记。当时，因站错了队，耽误了前程，一误就是十几年。最近几年才时来运转。
　　“弥”部长听后会心地笑了一下：“这个权力我还是有的。不过王越同志，市委任命已下，多少人巴不得马上宣布，以求既成事实。现在政界神通广大人物不乏其人，可你在大事大非面前，还如此潇洒，胸有成竹，就不害怕出现万一？”
　　“有您弥兄给我撑腰，有市委领导给我们做后盾，这件事还难得住咱哥俩！咱哥俩有啥可怕的！”豪华客房内，传来两人爽朗的笑声。
　　放 风 儿
　　腊月二十一日傍晚，鸭绒一样大小的雪片缓缓从天而降，偶尔会有车辆和行人漫漫从街上走过。广袤无垠的瀑布雪好似上好的吸音材料，整个大地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禁县政府宾馆数间餐厅灯火辉煌，萨克斯管奏音乐婉转低迷，服务小姐个个身材苗条，容颜娇好，深紫色的紧身旗袍熠熠闪着光芒。餐厅里，中央空调静静地送来阵阵暖气，摆放在紫色雕花底座上的盆景翠绿欲滴。
　　下午，禁县县委、政府在县委大会议室，召开了全县各单位一把手工作会议。会后，主持县委、政府工作的王越县长，特地安排全体与会人员到政府宾馆就餐。
　　王越县长等几位县领导与几个主要单位的一把手在迎春餐厅就餐。上过几道菜之后，王越县长亮开了惯有的大嗓门，给在座的各位说：
　　“吃饭前，我先给大家讲两句。首先，感谢一年来，大家对我，对县委、政府工作的支持。没有大家的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我们禁县就没有今天的良好局面。小年就要到了，在小年到来之前，我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春愉快，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万事如意！也请你们把我的祝福带给辛辛苦苦，在你们背后，默默付出的家属。同时，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在省委党校学习的县委霍书记就要荣升了，就要调到市里当领导了！希望今后我们各位，心要往一处想，劲要往一处使，团结一心，同舟共济，努力把禁县的事情办好，把禁县的经济等各项工作搞上去！”王越县长接着说，“各位，我提议，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干杯，为霍书记的荣升干杯！”
　　在座的各位均按照王越县长的指示，端起酒杯，一仰而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坐在下首的领导，按照官职
　　尊卑，轮流给县长及在座的各位换酒。换酒的主题，一是祝
　　贺王越县长将任县委书记，二是祝贺霍书记荣升。
　　对敬酒，王越县长一一笑领，来者不拒。但谈到工作，王县长说，在市委的任命没有宣布之前，这事还不为准。自己是受党培养多年的共产党员干部，不管上级领导怎样安排，自己都会无条件服从。王县长嘱咐大家，在县级班子换届期间，要努力干好本质工作，给本届领导交上一份优秀的答卷，给新的领导班子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
　　筵会正在井然有序进行，其他餐厅的各位要员，按照办公室主任的安排，也陆续到迎春餐厅，给王县长，不，给王书记敬酒。
　　喧嚣嘈杂的宾馆，乃至整个禁县县城，都笼罩在漫天大雪的寂静之中。只有大街两旁规规矩矩的路灯，勉强睁大了疲惫的眼睛。
　　近 道 儿
　　王越县长要荣升禁县县委书记，这个消息无疑于平地上响起一声春雷，迅速在禁县各乡镇和县直各部门传开。
　　106乡乡长汪为先为人全面，处事公道，当乡长几年，成绩突出，深得领导和同事好评。在信用社任主任的好友谢良，多次鼓动小汪出手活动，因时机不成熟，小汪都没有动手。这次机会终于来了。
　　汪乡长想，霍书记要走，虽说是霍书记当时提拔自己当了乡长，对自己有莫大恩情。但书记一换人，霍书记对自己的升迁已无太大帮助。手头钱紧，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王县长要任县委书记，如果王县长五年十年不走，把王县长搞定，凭借自己的才干，说不定几年就会青云直上。一朝天子一朝臣，书记一换，肯定要动人。春节没几天了，不用另找理由，正是送礼的好机会。先下手为强，等别人都送过了，好地方都安排好了，再送礼，领导未必就收。收了礼，也未必就能办成事！
　　做为一名乡长，乡镇里的二把手，小汪这几年也没捞到
　　太多好处。为了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为了修成正果，小汪乡长心想这次拼了，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找准王县长这条捷径，算好提前量，打好时间差，力求达到一蹴而就、事半功倍之效。
　　由于时间紧迫，一下子凑不了这么多钱，小汪只好向金融部门求救。听说乡长要借款，鉴于行政部门的信誉问题，金融部门的负责人唯恐避之不及。无奈，小汪只好到好友谢良那里求援。
　　小谢深知小汪的为人与才干，也得到了王越县长要荣升禁县县委书记的消息。谢良认为，这个时候给好友小汪以帮助，不只是锦上添花，更重要的是雪中送炭。他认为这是一桩大买卖，如果汪乡长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不也多了一个左膀右臂。再说，本社存款余额已突破亿元，十万元还不是九牛之一毛。即使将来还不了又能怎样，哪个信用社没有坏帐。汪乡长来到谢良的府上之后，谢主任爽快地答应了汪乡长的要求。
　　小年晚上，王越县长刚刚送走一位希望调动工作的副局长，又于百忙之中，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了小汪乡长。
　　来到县长办公室，通讯员给小汪乡长倒了一杯香茶，便退了出去。小汪看到办公室只剩下他和县长两人，从皮包中掏出一只鼓囊囊的牛皮袋子，急忙放到县长面前的老板桌上。
　　“小汪你这是干什么？”县长仿佛不解地问。
　　“一条烟。”小汪说，“工作的事儿就拜托您了！”
　　“小汪工作干得不错，成绩也很突出，领导和同志们对你评价都很高，也该动动了。年前实在是太忙，事情太多了。等过了这阵儿，有时间了，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再谈好吗？”王县长一边说，一边想：收就收吧，给我送礼的，拿的都不是他们家里的血汗钱。
　　小汪忙应道：“等您有了时间，我再向您汇报思想。”
　　完成了这项重要工作，小汪心中多年的郁闷好象一下子都释放了出来，舒坦了许多。他吹着口哨，驾车从县政府出来，漫漫地行驶在寒冷、明亮而寂静的大街上。他坐在温暖的轿车里，看着遍地积雪缓缓朝自己身后退去，感觉今年的冬天比以前的都要温暖！
　　提 拔
　　腊月二十八日，市委宣布了包括王越在内的部分县市及市直机关一把手工作的变动情况。王越县长被任命为市某区区委书记。霍书记原地不动，仍任禁县县委书记。
　　如果说王越县长要在禁县任县委书记的消息是平地一声惊雷的话，那么王越被任命为市某区任区委书记的消息无疑于一个晴天霹雳。当天，这个惊人的消息就传遍了禁县县城的大街小巷。
　　晚上七时，小汪乡长正在家中收看新闻联播，一个好友打来电话，通报了这个情况。听到这个消息，小汪突然头晕目眩，心脏骤然加速，血压急剧升高。妻子看到情况不对，忙把小汪扶到床上。同时，联系急救车辆，要把小汪送进医院，连忙被小汪止住。无奈，妻子只好电话通知一个要好的医生。医生闻讯，携带血压表、药物，迅速来到小汪家中，给小汪测量好血压、心率后，配好药物，扎上液，小汪才平静下来，昏昏沉沉进入梦乡。
　　除夕上午八时三十分，王越县长，啊不，该叫王区委书记了，仍象上次一样，从自己的住处，驱车几十里，前往帝豪大酒店，约见“弥”部长。“弥”哥仍在原来的那套客房接待了王书记。
　　王书记把手中的一只塑料袋子递到“弥”哥跟前：“‘弥’兄，你帮我七天，我每天给你三万，这是二十万，可以吧？！”
　　“ 嗯！？”“弥”哥不大明白其中的含义，脸上抓起一把问号。
　　“‘弥’部长，县里都传我不走，要当禁县县委书记。这些天，简直都要忙死了。大小头头穷追不舍，正经工作都干不成了。收就收吧，反正也不是他们的血汗钱。不收，还要得罪人！”王书记得意地说。
　　“噢！哈哈哈哈！怪不得你进步这么快，我也得向你学习！不！大家都得向你学习！”“弥”哥由惊到喜，笑得俞发神似“弥勒佛”，转而心想：“‘君子不喝无名之酒’！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无名之酒也要喝了，不该收的礼也要收了，为官的道德底线都要突破了！此人危险哪！”。
　　省委党校放假以后，霍书记没回到禁县，直接回到了市里的家中。年前这几天霍书记感到非常纳闷儿，以前每到年底，家里是车水马龙，送礼的络绎不绝，自己都要千方百计，设法躲避，无功不受禄吗，生怕招惹出点什么是非！可不知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已到除夕，门前仍然冷冷清清，看望自己的人廖廖无几。自己亲手提拔重用的部分干部，有的竟然也没来看望自己。目前，自己还是禁县县委书记，这些人就敢这样，这还了得！如果自己不从政了，不在台上了，这些人还不实行责任倒查！这些天，霍书记一人在家里一直在生闷气！
　　春节过后，王县长与其朝夕相处的同事、好友、各单位的负责人连个照面也没打，直接到区里走马上任。王县长就以这样一个特有的方式，悄悄地与禁县告了别，与这个他曾经战斗了五年的小县做了一个了断。
　　春节渐渐远去，新调换的县级领导干部已经到位，党代会、人代会也已顺利召开。在新年前后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走错路、站错队，等待说法的人们，终于熬过了心悸、漫长、春寒料峭的初春，等来了动人的时刻。在征得上级领导的同意后，县委、政府对各乡镇、县直各部门的主要领导逐个进行了政审，并根据政审结果，对用人进行调整。一股巨大的政治力量，扭动着禁县的地壳，禁县政坛上发生了一起无声的政治地震。在这场无声的战场上，不少人闻到了销烟的气味！
　　阳历4月1日中午，禁县县委、政府召开由有关部门主要领导会议，宣布了对全县科局级领导干部的调整结果。部分领导干部被新陈代谢、推陈出新，部分年轻干部得到提拔重用。曾一度被政界看好的小汪乡长也被提拔重用，被任命为县某局副局长。
　　中午，得到县里对自己的工作安排后，小汪没再到乡里上班，悄悄让司机开车把自己送回家中。
　　副局长有位儿没地儿，明升实降，乡长实权被剥夺，财路已被堵死，光明前途灰飞烟灭。本想算好提前量，打个时间差，以求事半功倍之效。没想到误入圈套，弄巧成拙，前途尽弃，身败名裂！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十万巨款如何偿还，妻儿老小怎样营生？自己将来如何在社会上立足，又怎样去面见对自己寄与厚望的江东父老？！
　　小汪坐在自家餐桌旁边，打开一瓶衡水老白干，一仰头，咕咚咚半瓶喝进肚中。隔壁临居刚被提拔为乡党委书记，祝贺之声不绝如缕，有人还燃起了鞭炮。小汪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起剩下的半瓶白酒，忽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一头栽到地上，酒瓶也摔碎在地板之上。听到声响的妻子急忙来到屋里，小汪已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
　　10月6日下午，天气格外晴朗。禁县县城一条偏僻的大道上，妻子手推轮椅，小汪坐在其中。对面开车驶来的信用社主任谢良见后，忙把小车停到路旁。小汪见有人来，咧开嘴便笑。
　　妻子对谢良说：“自从出院以后，见人便笑，也不认得站在脸儿前的是谁！”妻子一边眼噙泪水，一边用纸巾给小汪擦试嘴角落出的涎水。
　　谢良站在路边，目视小汪夫妻漫漫走远。他感觉小汪好象已经解脱了，他再也不用在官场拼命竞争，再也不用感受尘世之间的狡诈与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