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蓝蓝

一千年前，回眸一笑，他与她擦肩而过，一千年后，他与她相逢匆匆……

曾经，淡淡的微笑，淡淡的哀愁，渐渐飘散随风——那柔柔的天蓝的海风中，咸咸得回荡着童年纯纯的记忆，两个顽童……

彼岸，想念遥遥无期，徘徊良久，他轻轻提起桌上久违的电话，可是记忆已是一片空白。

那个曾经熟悉的号码，而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难道是真的，难道海水只是曾经还蓝蓝。他有些难过得放下了电话，眼前闪现着她的身影，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没有其他所有漂亮女孩的那种动人的气质，没有那些女孩子的那种娇柔，没有那些女孩子所拥有的那种让人久久难舍难忘的风雅，她不漂亮，她所拥有的全部仅仅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想着想着，佟小飞微微地笑了，那笑中隐藏着久久挥之不去的惨痛，难道当初离开真的是个错误……

清晰地记得那个海水泛蓝的秋，他静静地站在海风中低着头，思绪千万，她也静静地站在海风中洁白的衣裙随风飘舞，泪洋溢在他们纯净的脸庞，滴滴顺着脸颊悄悄地滑落，落进海砂沉睡的怀抱——落寞而悲哀。良久良久，她哭着问他：小飞，你真的要走？他无奈的点点头，突然拉起她脆弱苍白的手：可是，蓁蓁，我还会回来的，真的，我真的还会回来的。

他静静的看着她，期待着她的浅浅一笑，然而那一天，只是海风依旧。她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他：不，小飞，走了就别再回来，走过去不要回头，但是请你相信我会在这，我们相逢的地方等你，等你回来。他看到了她惯有的面无表情后面隐隐的哀愁与担忧。那一天他们就那样久久的在枯涩的海风中站了许久许久，然后静静的离去，谁都没有回头。那年，他们高二。

走的那天，他在机场久久徘徊，盼望着她的出现，直到父母指责，可是他的视线中她再也没有出现——那洁白的衣裙，那曾经的蝴蝶结 。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 起得很早，穿上了那件洁白的衣裙，来到那个熟悉的机场，静静地站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飞 机起飞，然后静静的合上双手，做出一个祈祷的姿势，然后静静地离开了。当然这一切他没有看到，这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飞机起飞后，他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条短信，文文静静、简简单单几个字：祝你一路顺风。他凄然地笑了，他知道这句话中隐藏着多少故事，然后任年轻而脆弱、无能的泪流，弄的父母一时间不知所所措，免不了又是几句责怪他的话，那一刻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年轻人总是最容易受伤的，仅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伤害任何一个年轻的心灵，年轻人总是太重感情，太容易沉寂在往事中。

一路上，佟小飞想念着蓁蓁，吃饭的时候也心神不定的，从未有过的不安使他一反常态，弄得果汁洒在了衣衫上。

“蓁蓁，蓁蓁，如果，有一天我会来了，你一定要等着我呀！前世今生的缘我不会放弃的，你知道吗？毕竟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我会给你幸福的，你一定要相信我。蓁蓁……再见了，仅仅是一小会儿，就是你仅仅睡了一回而已，我就会有出现在你身边的，就是简简单单的睡一下下，就一下下。”睡梦中佟小飞梦见了蓁蓁，他对着泣不成声的蓁蓁说，像极了电视剧中的演员。

佟小飞走了，蓁蓁的阳光里寂静了，杨树的花儿随着微微柔柔的风儿轻舞着，小飞的校服在风中飘泊，它怎么还在这儿，身影怎么变得是那样孤单。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蓁蓁跟妈妈吵架了，没有带雨伞，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放学了，几乎所有的同学都陆陆续续的背着书包回家了，教室外的阳台上剩下了蓁蓁一个人，这时隔壁班的佟小飞背着书包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蓁蓁，你怎么不回家呢？你们班的同学都走了呀！”

蓁蓁愣住了，佟小飞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呢？虽然是同一层楼，而且是隔壁，可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呀！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打量着眼前的他：挺帅气的，高高的个子，瘦瘦的，本来应该是合身的校服让他穿着竟有些太单薄了。

“啊？本来是要走的，可是天气……”说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呢？我得等等，天晴了就走。”

“可是……”佟小飞犹豫了一回，“天什么时候才会晴呀！天不清总不能不回家吧！这样吧，反正我们家离学校近，你就用我的伞吧！”说着便麻利的将伞从书包中抽了出来，“呶，现在总可以回家了。”

蓁蓁看着这个帅气的男孩，眼里闪着智慧而俏皮的光芒，并没有伸手去接雨伞，低低得都囔了一句：“这怎么行呢？你淋雨回家会着凉的。”

“蓁蓁，没关系的，我们男生就喜欢这样。”佟小飞狡诘地笑着说，重新拉好书包，“行了！快拿着吧！赶快回家吧！我也要赶快回家了，要不我妈又要担心我了。”说完将伞放在地上就飞也似的跑开了，蓁蓁捡起地上淡蓝色的伞，正想着他怎么会认识自己，突然，佟小飞又从楼下跑了上来一只手挠着头，很窘 的样子。

“哦？我不能拿着你的伞的。”蓁蓁将伞的 给他。


“ 不，不，不是的，你别误会，我不是回来拿伞的……”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他突然脱下身上宽大的校服：“你穿得太单了，这样回家一定会着凉的，我的校服虽然难看，可是防寒，呵呵，还是可以的。”这一次，蓁蓁是真的愣住了，“不过，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喜欢帮人帮到底

的，这时我一贯的作风。”蓁蓁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他呢？ 索性将衣服往蓁蓁怀里一塞就跑开了，蓁蓁站在那里，紧紧地抱着佟小飞的衣服，流下了眼泪，咸咸 的、涩涩的，很像海水的味道 ……

后来，没过几天，就中考了，蓁蓁考取了一所省级重点高中，而佟小飞像许多调皮的男孩子一样光荣的落榜了，他进了一所很不起眼的高中。高一的时候，由于学业很忙，刚刚开始住校又不大习惯，蓁蓁就没有再想起佟小飞。不过那件校服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佟小飞，就一直挂在蓁蓁的书房里，有时候下雨，妈妈太忙就忘记关窗户，那件校服随风飘荡。

一次放假回家，蓁蓁突然想起是不是应该把校服还给小飞了，望着那洁白的校服，她又想那一天小飞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眉头，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但是，他们又不再同一所学校呀！怎么将校服还给他呢？还是算了吧，反正那件校服现在也没什么用了，可是蓁蓁又忍不住去想那甜甜的一幕幕，那一天的佟小飞多像她小时候隔壁的那一位大哥哥——那个经常带蓁蓁去海边玩，还给蓁蓁买小白兔糖吃，玩的时候总让着蓁蓁的孩子——可是，他只能是一个记忆了，在蓁蓁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个烟雨蒙蒙的秋的凄迷的中午，放学已经很长时间了，蓁蓁在教室门外等啊等啊，等着邻居大哥哥和她一块儿回家，雨越下越大，可是她怎么等也不见他出现，她着急得哭了，恰恰在那个时候，从不接蓁蓁回家的妈妈来接蓁蓁了，蓁蓁哭着不肯回家，她对妈妈说她要等大哥哥她要跟大哥哥一起回家，妈妈生气了，狠狠的丢给她一句 ：他永远都不会来接你了。当时的蓁蓁还是个小不点，一个只知道在大哥哥面前撒娇的小不点，她还不知道人是要死的，她更没有想到大哥哥有一天也是要走的，她以为任何时候只要她哭了大哥哥就会出现在她眼前，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几个小白兔来，然后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

或许是因为怕蓁蓁受到伤害，当蓁蓁一再追问为什么大哥哥不接她放学的时候，妈妈爸爸淡淡地笑着告诉她大哥哥搬家了班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尽管爸妈什么都没再说，蓁蓁还是哭了，她闹着要爸爸妈妈带她去找大哥哥，她哭着说：只要你们告诉我他在哪就行了，我到他家门前使劲哭，大哥哥听见了就会出来的，只要我继续哭，我不要他的小白兔他就会跟我回来的。爸爸妈妈骗她说大哥哥变成聋子了什么都听不见了，蓁蓁冷了，她止住哭声，拉起妈妈的手，一本正经得说：妈妈，那我们去找他，他现在听不见了，过马路的时候他就听不到汽车唱歌了，那样会很危险的。可是妈妈只是静静地呆呆的坐在那里。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带她去找大哥哥，但是她似乎明白她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大哥哥了。她只是很担心，不知道大哥哥过马路的时候又没有人陪着，因为她知道大哥哥的爸爸出国了妈妈每天都要上班很忙很忙是没有时间照顾他的。

孩子的天空总是淡蓝的，随着时光流逝，渐渐的蓁蓁就习惯了妈妈的接送，但是她仍旧没有忘记大哥哥，一天天暗暗的下着小雨，蓁蓁坐在自行车上，突然又问起妈妈大哥哥搬到哪里去了。妈妈看了一眼可爱的女儿，笑了笑，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永远都不能回来了，蓁蓁问妈妈到底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天堂里，百花仙子住的地方。妈妈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雨顷刻间竟越下越 大。

妈妈的话蓁蓁不懂，但是从妈妈的眼神中蓁蓁明白大哥哥去的地方一定很美很美，因为妈妈说他去天堂了，有一点是蓁蓁不能忍受的——为什么大哥哥搬家不跟她说一声呢，为什么不带上她一块去呢，越想竟越伤 心大哥哥真坏，找百花仙子去了？

渐渐长大了，蓁蓁明白了，那位大哥哥早已成了过客，他是真的不可能再回来了，她甚至有些庆幸大哥哥走的悄无声息而且是在他的邻居小妹妹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要不他的离去将会给她带来多少难以忘怀呀！但是，无论时光流转，流水潺潺，邻居小妹妹的心中留下了一个大哥哥的身影，照片放久了就褪了色，可是记忆永远是个人的永远都抹不掉。

冰清玉洁的冬天的一个清晨，蓁蓁很累很累，挣扎了许久想从床上爬起来去上学，可是总是力不从心、没有一点力气。妈妈准备去上班的时候，突然发现女儿的单车还在院中，惊奇地以为女儿只是起晚了，在楼下喊了几声也不见人，爬上楼，女儿的门却锁着，一股浓厚的煤气味从门缝中渗出，妈妈吓得惊叫着拿了钥匙开了门，幸好及时，要不蓁蓁生命就有危险了。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四周雪白雪白的墙壁，妈妈去上班了，只剩下了蓁蓁一个人，忽然她想起了那位邻居大哥哥或许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瞬他就是这样留恋得看着这惨白的墙的，不知道那时他的身边是不是他一个人，他是不是在生命的最后能够记起他的邻居小妹妹——还在教室门口等着他和她回家的小女孩。

那天夜里和妈妈聊天的时候，蓁蓁又问起妈妈大哥哥是怎么死的。妈妈担忧得看了一眼憔悴的女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作孽呀！蓁蓁又继续追问妈妈才说了真相。原来那一天，大哥哥的爸爸打电话告诉妻子说他要回国了，恰恰是乘头一天的飞机从洛杉矶回国，妻子和那个从出生还没见过父亲的儿子异常高兴，一家人就要团圆了，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世事就是那样——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飞机 进入中国境内，将到达上海机场，由于空气能见度变得极差，在这时飞机又突然与地面失去了联系，不幸发生了，机上人员无一幸免，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已经期待丈夫归来很久的妻子几乎要疯了，她不相信命运会对自己如此残酷，她慌忙接走正在上课的儿子，开车赶往上海国际机场，希望确认其中并没有她的丈夫，人会相信，在停车场，她的车与一辆停着的农用汽车相撞，坐在车门边的儿子内脏大量出血没来得及送医院就当场死亡，大哥哥的妈妈痛失爱子悲痛万分，心脏病突发，送进医院不久抢救是能人抢救了过来，可是她不能忍受顷刻间失去两位至亲的打击，在那天夜里，跳楼自杀了，然而上天是捉弄了这对母子，大哥哥的爸爸并没有乘坐那架飞机，由于临时有事他推迟了行期，而且那一次他回来是为了跟妻子好好商量商量——他想和她分手。

蓁蓁听着听着静静地睡着了，妈妈见女儿那样累，悄悄地走出了病房，妈妈走出去了，晶莹的泪顷刻间如雨倾下。

为什么事情总是这样，蓁蓁想了很多很多：五岁那年，她和大哥哥与几个小伙伴玩过家家，大哥哥是“爸爸”，她是“妈妈”，他们有很多很多很好很好朋友和亲戚，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小白兔孩子叫“雨雨”，他们的家是一辆废弃已久的农用汽车……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会是这样！

蓁蓁出院了，她央求妈妈告诉她大哥哥睡在那里了，妈妈不愿女儿去那样的地方更不愿意女儿因为这样而影响学业就没有告诉她而且身为母亲的她狠狠地责备了女儿一通。

蓁蓁是个倔强的孩子，她想自己一定要去看看大哥哥：这些年过去了，他和妈妈一直躺在那冰冷的地方，没有人去看望，一定难过极了，他一定不记得邻居家的小妹妹了 ，他一定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或许他会恨起那段过家家的日子。

可是蓁蓁仍然宁愿永远留下那段记忆，最后的栀子花般纯洁的苦涩没有结局的记忆。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记得是她读高一是的清明节作为团支书的蓁蓁代表班级去参加学校组织的为烈士扫墓的活动，就是在那座公墓元中，她遇见了他和他——那位大哥哥、佟小飞，大哥哥静静地躺在那里，佟小飞小声地念着照片下的字惊奇得叫道他死的时候八岁呀！

蓁蓁听到这个“死”字，很痛心，对着佟小飞吼道：“他不是死了，他是睡着了，他是睡着了。”然后她哭着跑开了。

那一次，他，佟小飞也是作为班里的团支书来参加活动的。他没有想到蓁蓁这样的女孩对他的那样一句话竟反应那么强烈，但是他觉得 蓁蓁确实是一个可爱的女孩。

那天回到学校，佟小飞觉得或许自己的话当时伤害到蓁蓁了，虽然他和蓁蓁并不熟悉无需太多在意，可是不知怎的就觉得挺过意不去，于是他请高中时的同学带了封信给蓁蓁一则表示歉意并邀请她去海边玩。

佟小飞想蓁蓁多半不会去的，因为他们并不熟悉啊，况且她从来都是一个好学生、一个优秀的学生，她怎么会轻易接受一个顶差顶差的中学里的顶差顶差的学生的邀请呢？蓁蓁会怎么看待他佟小飞呢？佟小飞送出信后，虽然并不抱见蓁蓁会见他的希望，但是他多少有点忐忑不安。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星期天的中午 ，天空虽然雾蒙蒙的，蓁蓁还是如约去了海边，穿着那件洁白的连衣裙，扎着粉红色的蝴蝶结。蓝蓝的海水一层一层不断地涌向岸边，海风中她的头发和衣裙随风飘起，像极了传说中的百花仙子。那天佟小飞再次向她道歉，蓁蓁给他讲了那个尘封的故事，听完故事，他们都沉默了，静静地坐在沙滩上，涌到岸边的潮水打湿了干净的鞋子，湿湿的气息浸湿了他们的头发……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他告诉蓁蓁：你是个可爱的女孩，我们能做朋友吗？

电话的那头，蓁蓁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还记得初三时那个下雨的傍晚吗？

“哦？！”佟小飞并不知道蓁蓁要说什么，便含含糊糊的说：“大约记得吧！”

“那天的你很像他，只可惜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佟小飞听到蓁蓁挂电话的声音……

他们是朋友了……

然而没过多久，仅仅是一年以后，一个星期三的傍晚，在送蓁蓁回家的路上，他告诉她他家要移民美国了。他满以为蓁蓁会哭着不让他走，出乎他的意外，蓁蓁没有哭，她淡淡一笑：星期天，如果可以，再陪我次海边玩吧，听说最近海水很蓝很蓝！

于是一切有了结局……

他走了，她去送了他，然而他不知道，异域他乡，他也常常想念着她，可现在他已遗憾得永远忘记了那个曾经熟悉的号码……

不知道海水依旧蓝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