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后来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欣纹独自一人漫步在街道婆挲的树影间,夏日午后的蝉儿正在树梢上扯高了嗓门唱着那亘古不变的单调恋曲。远处，不知哪家店铺门前的大音箱里正播放着刘若英的歌《后来》，淡雅而忧婉的词曲正附和着欣纹此时此刻的心境。都是因了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那个狠心的男人打来的电话，才使得欣纹在这烈阳当空的正午，心绪无法平静，徜徉在行人稀疏的街头。



方才，欣纹在家吃过午饭正欲去小睡时，她的宝蓝色屏面的小手机响了起来，她看到了那个已近一年没有再出现过的熟悉的号码，她颤缩着，不知该不该去应,任它响到没声儿。过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又响起，还是那个号码，她知道自己已逃不过，索性打开接听键。那个她本想忘却又十分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重新跳跃“你还好吗？我想你…不能忘记…”欣纹努力克制着激荡的情绪，竭力以平缓的口吻回答“我——还——好，你呢？” “我现在身体不太好，得了胆结石”



“那——你得去治疗”



“要开刀的”



“少喝点酒！”



“可以见你吗?”



“不!我已经有新男朋友了”



“哦——希望你——幸福”



“你真的希望我幸福？你不珍惜我,自会有人珍惜我；你不顾我死活！我恨你！我是需要依靠的…”欣纹语无伦次地叨唠起来。



“你——你别这么讲,你还在怪我,你是知道的,那时我忙得几乎无法脱身啊！不管怎样，是我错了，你骂我吧！随便你要怎样地惩罚我，我是早该好好爱你的呀！”男人在电话那端说着。



欣纹感到自己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我不能再见你，永不再见你！不能对不起他，以后别再打电话了，你多保重吧!”



“你！……好吧。我爱你，吻你！”



那个声音沉沉地关闭了。欣纹瘫坐在餐桌旁的木椅里纹丝不动，好半天，直到爸爸进来问她哪儿不舒服时，她才推说头痛出去买点药，恹恹地离开了家门。



路边，行人寥落，欣纹那娇小的身影无力地倚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满树繁茂的枝叶为她遮挡住灼热的阳光。她轻微地喘息着，慢慢伏下身子，将头埋在臂湾里，那逝去的镂骨铭心，痛彻心肺的一幕又一下子攫住她的胸口。



去年九月底，欣纹发现自己怀孕时，立即打电话给正在附近城市做监理的工程师宝龙，宝龙说他实在没空过来，希望欣纹尽快把胎打掉，他会寄些钱给她。欣纹无奈，只得一个人跑到城中一家小医院，她害怕人工手术会很痛苦，害怕冰冷的器械和冷漠的医生，于是就选择了药物流产，按照医嘱，回家服药。此药片得连服三日，前两日的早晚各服下一颗白色的小片剂，那是用来促使胎盘松动的,第三日一次性服下三颗足以使腹内宝宝毙命的大药片；一想到这儿，欣纹便不寒而栗地直哆嗦，她毕竟是爱宝龙的，这腹中的孩子要是能生下来该多么好啊，他一定会长得同他的父亲一样高大威武，肩宽背阔，这是她和宝龙的爱情结晶，可是现在却要活活杀死他，欣纹感到自己罪孽深重。



自母亲去世后，欣纹和父亲相依为命，年迈的父亲盼望着欣纹早日能寻个好婆家，嫁了去，终生有依有靠。不曾想，欣纹却爱上个有妇之夫，且大欣纹十一岁的宝龙。三，四年了，尽管宝龙一再向欣纹保证一离婚就娶她，却迟迟不见动静。欣纹知道宝龙的难处，他舍不得孩子，老婆的身体也不好。宝龙是搞建筑的工程监理，时时吃住在外，不常回家，也少有时间和欣纹相聚；欣纹委屈着自己，经常瞒着父亲和宝龙在宾馆里幽会，因为爱宝龙，她甘愿如此将就。他们每次做爱都充满亢奋的激情，连战几个回合仍意犹未尽，俩人都是隔了很久的时间没有与异性接触了，像干柴遇烈火。宝龙告诉欣纹，和她做爱真是好舒服好舒服，欣纹便逗趣着说“你常年在外，难保不去找那些‘三陪’吧”宝龙一蹿而起“你怎么当我是那种人！”欣纹很喜欢宝龙用他那宽厚的身体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喜欢他山一样伟岸的身躯轻轻柔柔地覆盖住她白玉般光滑的凝脂粉肤口中念着爱她，她在宝龙的怀里显得格外的娇嫩，柔媚，宝龙温暖坚实的怀抱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要过年的时候，宝龙给欣纹一些钱让她买衣服穿，欣纹总是不肯收，说“你当我是什么人啊！”两人就相视一笑。欣纹又对他说自己衣服够穿了，让他将钱留给他上学的孩子用。



第三日早晨到了，欣纹将那几颗大药片捧在手掌心里，恨恨地盯着它们，然后一咕嚕将它们一并吞下肚。幸好父亲这几日不在家，被大伯接回去小住，不然可就麻烦大了，一个大姑娘家，偷偷摸摸地流产，这种事情让别人知道了成何体统。约摸刻把钟光景，欣纹就感觉到下腹部隐隐坠痛，她去蹲马桶，发现有殷红的鲜血从下身喷流出，她感到了恐惧。紧接着腹痛加剧，愈来愈难以忍受，她踉跄着爬上床，用被单盖住腹部，还是无济于事，她疼得大汗淋漓，哀叫着，翻滚着，喘息着，抽搐着,两腿胡蹬不止，双手将床单抓得乱七八糟，卫生纸散落一地。她慌忙找到手机，用尽全力拨通了宝龙的电话“宝——龙——我好痛！”只听得电话那头也急急地说“快去医院！”



欣纹怎么去医院，只她一个人，这几天都是她一个人在默默承受着这些精神与肉体的苦楚，虽然也有一些初孕宝宝的喜悦，却不能奢望为人母的快乐。她很少打电话给宝龙，因宝龙说他工作繁忙，那边工程要验收，领导不准假。虽说宝龙常打来电话询问情况，欣纹总是安慰他说没关系，很多女人都流产，没啥大不了的。其实欣纹从来没有经历过此等事，她心里也没底。现在她疼得慌了手脚，才迫不得已打电话给宝龙的。



更大的疼痛向她袭来，一小时，两小时…一阵又一阵的腹部痉挛收缩，她呼喊着“宝龙,宝龙！你在哪里?在哪里啊?快来救救我,我疼死了!”她脸色惨白,捂住肚子又颠颠倒倒摸索到卫生间，一屁股坐上马桶，更多的鲜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欣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死死地抓住她的宝蓝色屏面的小手机，好似抓到宝龙的手一样，她蜷缩在马桶上，小手机铃响了，她颤颤巍巍按下接听键，传来宝龙关切的询问“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马上想办法请假赶来？”欣纹已经痛得说不出一句话，但她分明是得到了些许安慰，或许是这来自宝龙的安慰的力量，猛然间，她感到有一大块东西正从体内滑掉下去…… 腹痛渐渐地趋于平缓了。



待欣纹缓过劲儿来，她才定睛看清了马桶内那一小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啊，难道就是他？他是我的孩子吗？是男孩还是女孩？”欣纹晃悠悠地捂着还在隐约作疼的肚腹,去厨房拿来一只小饭勺，用勺子将马桶里那块血糊糊的东西小心翼翼捞上来仔细瞧，当她看到那血块里包裹着的一只小小白色透明，晶莹闪亮，宛若大衣钮扣一般大小的圆球时，欣纹顿感天旋地转，她软软地晕倒在便池旁……



欣纹慢慢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应该立即打电话告诉宝龙，好让他放心。她捡起手机，看见那宝蓝色的小屏面上已有好多个未接的宝龙的电话，她连忙回拨了过去,她微微翕动着干枯的嘴唇喃喃地说道“宝——宝龙，你不用来了。我——我没事了，孩子——死了”欣纹大哭起来。“欣纹！欣纹！太好了！别伤感了，我爱你！我永远爱你！”那边的宝龙激动地叫着,欣纹轻轻地撂下了手机。



欣纹再无气力和宝龙说话，她独自扶着墙壁爬到了床上，连口水都没有喝，尽管此时的她很想喝一口水，就昏昏地睡去了。



也不知沉睡了多长时间，欣纹被宝龙的电话铃吵醒了，宝龙在电话里说他那里走不开，不能来了，要她好好地休养。两行清泪沿着欣纹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滴淌，久久不断。她想“连一口水都没有人端给我喝，还要我好好地休养，这个狠心的男人竟然在这样的时刻置我于不顾，何谈爱我？”她挣扎着起来想去找点水喝时忽然想起了那个晶莹剔透的小圆球，那是她的孩子啊！再过七八个月他就可以降临人世，可是自己却亲手杀死了他！想到此，欣纹疯也似的虚虚抖抖披头散发奔进卫生间，只见便池边那个依然躺在小勺子里的她的孩子，圆圆的，小小的，透明闪亮。她只觉整个人虚弱得无法站稳，就匍跪在地上，顺手叠起一沓干净的卫生纸，将那小圆球轻轻地倒在上面，“决不能把我的孩子丢弃在肮脏的马桶里冲掉”她一边想着一边细细地把她的孩子用纸一层层包裹好，然后装进一个小塑料袋内，将口系上结。



她支撑着虚脱的身子颤颤巍巍来到阳台上，四下里张望，她的视线停留在一排车库的平房屋顶上，她便倏地将手中的小塑料袋掷向它，她看见她的孩子飘飘然然落停在那屋顶上时，就咬住牙不再回头去看它，但是这一刻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撕扯着，她的眼泪又一次哗哗坠落下来，她一个趔趄扶住阳台的栏杆，俯下绵软的身体，将脸伏在膝盖上嚎啕起来，直到哭干了剩余的泪水和唾液。



欣纹等了整整一个月，宝龙都没有来看她，只打了几回电话问候。“多么不负责任的男人啊，我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打胎，他竟如此待我，还有一点人性吗？难道他和我在一起仅仅只不过是为了—是为了——我算是个什么人呀”欣纹一想到这儿便不敢再往下想去，后来她一接到宝龙的电话就对着话筒不由分说地叫嚷着“我恨你！恨你!”从此不再接听他的电话，从此他们断了联络。



谁知道事情过去快一年了，那个狠心肠的男人今日里又打来电话，还说什么爱她，永远忘不了她，欣纹好不容易舔平的伤口此刻重又渗出血来；是的，她也是爱他的，她根本不爱现在的男朋友，她现在就想和那个男的分手。但是欣纹能再去接受宝龙的爱吗？那不负责任的爱带给她的是怎样的伤害，宝龙他知道吗？她又听见刘若英的那首歌《后来》从不远处传来，忧伤而无奈的旋律袅袅低回在四周“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欣纹呆呆地幻想：这歌总是重复的播放，是不是宝龙在给她传递心曲呢？唉！还是不要再管它了吧，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肚腹缓缓直起身体，眼神里分明蕴含着一缕无助的酸楚和无言的凄迷,她慢慢地向街区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