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雪

早上，林起床后才发现下雪了，现在雪已停了，天还阴沉着，窗外的世界白的耀眼。



“下雪了嘿！”他对躺在床上的妻宋娟说。



“你才知道呀！半夜就下了。”宋娟还躺在床上蒙着脸，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好几年都没下这么大的一场雪了呀。”林说。宋娟不答声。



“记得我在老家上小学的时候。因为学校离家远，我才七八岁，每天都要早起去学校。那时每年冬天的雪下的那个厚呀！有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厚，早上起床时，那雪还在下。我和同伴一起去上学。那时也没什么雨具，只拿了一块包装化肥用的里面的塑料袋披在身上。那雪一脚踩下去，这么深……。”



“那时的雪都下的多，不是温室效应吗，这雪一年比一年少了。今儿星期天，本想睡个懒觉你嘟嘟囔囔不让人睡。”宋娟一边说，一边起床穿衣。



林听老婆这么说他，就不支声了。他就是这么个人，像个甲虫似的，一碰他就不动了。“下这么大的雪，也不知孩子在他姥姥家怎么样了，一会儿和我一起去看看吧。”宋娟说。



林说：“行，不吃早饭吗？我去做。”



两人吃饭时，林提意说：“不如走着去呗！”



宋娟拿眼看了他好几次，“哟！哟！不简单，你什么时候又学会浪漫了，——晚上想和你出去散步都难。”又说：“行！好几年不一起轧马路了。”



在路上，他们专拣没人走过的雪走。脚下的雪咯咯吱咯咯吱的响。



“这雪下的还是薄，当年我们去上学时的雪比这厚多了，脚踩下去后抬起来都有点困难，我们一步步艰难的走向前走呀，……”



“你们家的大人也是，这么小的孩子也不送送你们。”



“我们哪像你们城里的孩子那么娇气呀。”



“我们城里的孩子是孩子，你们乡下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林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你有几次好好听我说话呢。”



“你有什么话就说呀？”



“乡下的雪就是不一样的，……”



“对呀，连乡下的月亮都比城里的圆。”



林气的把脸板了起来，有时他就喜欢她的利嘴，有是她的利嘴就是让人烦。



“你生气了。”宋娟咯咯的笑着说。“你老说你们老家怎么样，可生活在农村的还不是一个劲的都想往城里跑。”



林不说话。



“你老家的雪，你都说过多少次了呀！”



“可你哪次仔细的听我说呢。”



“哪一次你说的不一样呀？”



“你哪次听我说完了呀！”



宋娟看看他，说：“你说吧这次我好好的听。”



林却又想不起从哪儿说了。有人骑车从路边滑倒，就把宋娟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此后林再也没提起老家的雪。



两人走了近一个多小时才到姥姥家。



岳母见他们是走着来的，就有些生气，说：“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就走着来了，坐车来不行吗，要是滑倒了摔着怎么办呀。我小时候就是玩雪滑倒了，把腿摔着了。小娟小时候就喜欢雪，总要下去玩，我说……”她就是这么个脾气，唠唠叨叨的没完没了。况且岳母对子女是有些过分关怀的，子女们都这么大了，她也从没放松过，逮住机会就要对他们进行一番各方面的教肓。



儿子军军见到他们欢欢喜喜的，就让林带他下去玩雪，



林刚说了个行，就被岳母拦住了，说：“不行，男孩子最皮，下去就到处乱跑，要是滑倒了可怎么办，我小时候就是这样，……”



林知道岳母小时候被雪滑倒摔断过腿，到现在走路还有些轻微的颠。她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



可是军军没完没了，又去和妈妈说，妈妈同意了，又去求姥爷。姥爷是个老好人，说你去问你姥姥。他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就理直气壮的和姥姥讲道理，姥姥听着他的稚气话，又好笑又没法子，只好无可奈何的同意，说：“林呀，你带他下去玩玩吧，可别走远了啊。注意千万别让他跑，要看住他。军呀，千万别跑啊，要抓住你爸爸的手呀，你这孩子就是太任性，……。”



爷儿俩就在姥姥的叮嘱声中，走出了门。



下了楼，他们就去附近的公园去玩。公园的雪已经被人踩的惨不忍睹了，可是爷儿俩玩的到是不亦乐乎，又是滑雪，又是打雪仗，又是堆雪人。玩累了，公园里有木凳，爷儿俩个就坐下来体息。



林说：“儿子，这雪好不好玩呀。”



“好玩。”



“要是在老家下了大雪那才有意思呢。”



“为什么？”



“好玩呀。我和小伙伴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还滚雪球，我们滚的雪球可大了，都一



人多高呢，可有意思了。最好玩的呀，就是和你爷爷去捉野兔，天一下雪，野兔就往草垛的洞里钻。我和你爷爷就早早的起床，拿着网子，去野地找草垛，见草垛有洞，就把网子罩洞口上，拿木棍从一边往里面一捅，里面要是有兔子的话，它就一下子窜出来进到网子里面去了。”



儿子被这故事吸引了，问：“那你们一天能抓多小呀。”



“我们最多的时候一天捉了三四只，不过，不是每次下雪都能捉到的，多数时候都是空手而回。反正是玩，捉不到我们也不难过。你可没见过那野兔在雪地里面跑，一跳一跳的，带起来的雪花可高了。”



“那你们怎么不去追呀？”



“傻儿子，谁有它们跑的快呀。那时还有野鸡呢，它们多都藏在坟地里，小树林里，看不到它们，只能听见它们吱吱咕咕的叫。”



“你没抓它们吗？”



“野鸡可不好捉。今天这雪还不算大呀，爸爸小时候的雪比这大多了，厚的都能没了膝盖。”



“啊，那还不都把人盖住了。”



“雪大的时候，把什么都能盖住。爸爸小时候听说过这么个故事，说雪大的时候呀，都能把井给盖住了。有个人去走亲戚，他图路近，就抄近路，结果呀，就掉进了一个枯井里面出不来了。他的家人到哪儿都找不到他。后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被人偶尔的发现掉进枯井里面了，弄上来一看，人早就死了，他那手指盖呀都没有了，你说弄哪儿去了。”



儿子摇摇头。



“他呀为了救自己，用手指在井壁上抠洞，想自己爬上来，结果呀就把手指盖都磨光了，也没能爬上来。”



儿子被他的这个故事给吓住了，半天不吭声，后来说：“他为什么不喊救命呀？”



“傻儿子，那井是在旷野，附近又没有村庄，没人听见他叫救命呀。”



儿子无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又说：“你骗人！”



“爸爸就在雪天掉进去过呀。”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被人救了呀。”



“那就有人救你？”



“当然了，不然现在你能和爸爸在一起吗。”



“我不信，你尽骗人。”



林笑笑，刚要说什么，就见宋娟来找他们，说：“回家吧，你姥姥做好了饭，等着咱们呢。”



吃饭喝酒时，岳父就又讲了有个人在雪天掉进枯井里的故事，不过他讲的有眉有目，可详细多了。林心里说：这原来是个像狼外婆一样传的很广的故事呀。



儿子军军说：“我爸刚讲了，他还掉下去过呢。”



人都笑说：“你爸要是掉进去了，可没的他的今天喽。”



“他是被人救了，不信你们问我爸。”儿子指着林说。



岳父岳母和宋娟都看着他。



林忙说：“说着玩的，你这孩子吃饭吧。”



“你们大人说话尽骗小孩，不和你们玩了。”军军把注意力转向了电视。






他们回到家，晚上睡觉的时候，宋娟问林：“儿子说你掉井里去了是真是假的呀？”



林说：“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吧。”



“那时，我上小学二年级吧，那年冬天下起了雪，特别的大，早上和几个同伴去上学，到了半路上，我要大便，他们说要迟到了，让我忍忍。我就让他们先走，我去追他们。我完事起身去追他们时，突然从路边的玉米秸的垛底下看见一只野鸡，我就去抓，它就从我手边逃了出来，可能它是被冻的有些缰了，跑不出去多远就停下了，我就不忍放弃，就又去追它，到跟前了，它又跑出去几步停下了，我更是不忍心就算了，就又去追它。说也怪，我到它跟前，它就只跑出去几步就停，我就不想放弃。心想我要是能追上它，能卖不少的钱，说不定就能买一双新鞋子了。我在贪心的驱使下，就不停的追它。后来，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就唿的一下子，掉进枯井里去了。说是枯井到也不是，是水泥彻成的一个小深池子，可能是当年合作社时建的，谁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当时几乎被雪都给填满了。后来我去看过，夏天里面有不少的水，到了冬天一结冰，就几乎没了。井也不深，有两米多深吧，我估摸着要是一个大人下去说不定自己就能上来。可我是个小孩子，怎么也上不来了。当时我也不觉得冷，就觉得害怕恐惧。当时还雪还下着，上面还往下掉雪，我真怕被雪给活埋了，那时我早就听说个那个枯井的故事。我就拼命的喊叫救命呀！救命呀！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当时是觉得过了好长时间。现在想来也就有半个多小时吧。因为我到学校时，早读才完了，正是吃早饭时间呢。



就在我有些绝望的时候，突然就听见有人喊谁呀，我一听，就来精神了，就说我在这儿呢，救命呀！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男的走来了，是个工人模样，现在想来他也就有三十多岁。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了，他一看见我，二话不说，就把井口的雪扒开，然后趴在地上，把手臂伸给我，把我救了上来。我上来后都吓傻了，只呆呆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好像问我为什么掉到这里来了，我都忘了是怎么回答的了。他好像说：幸好这井离道路也不是太远，他听见有人叫，又隐约的看见了还没被雪盖住的脚印，才找了过来了，不然非冻死你不可。



他一直送我到了学校门口，一路上我也不记得和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后怕，一个劲的打哆嗦。记得他说你冷呀，走一会儿就好了。到了学校门口，那人也没进学校就又转身走了，我一直呆呆的看着他走的看不见了身影，才进学校。当时我真想给他跪下谢谢他，可硬是没做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也没听说过有人救过一个小孩的事。我常想也许他是一个从这路过的人？这都二十多年了，谁知他现在在哪儿干着什么呢！”



“要不，过年的时候回家找找，看看还能不能打听到这么个人。”



“这可谈何容易。”



“这事你家人知道吗？”



“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为什么？”



“刚开始我是被自己吓着了，不敢和别人说，久而久之就成了我个人的秘密，不想和任何人说了。可是这事我却怎么也忘不了，而且随着时间的增长，这件事越来越让我觉得……怎么说呢。比如你妈和雪结下了仇，到现在还记恨着，可是我不但没和雪结上仇，反而越来越怀念那场雪。”



宋娟想了想说：“那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对生命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件事也越来越感动着你，让你的心里越来越觉得热乎，所以你越来越怀念家乡的雪。”



林点点头，说：“是，你说的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