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出此言

1　　
　　我已经不疼了。
　　行李也收拾好，并没有带走任何一样你给我的东西。如果不信可以去查验，事到如今我们再也没什么可以顾忌关念的了。就此说再见也不无道理。
　　你坐好，不要瞪眼睛。我只想和你说最后几件事，说完我就走。
　　
　　你和他都是一样的。无所谓他抛弃我还是你接纳我。你们所带给我的都只有痛苦。
　　你说我会忏悔。这和梦话没什么区别，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你，也就谈不上忏悔。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和你在一起很快乐，可恰恰相反。这十几年里，我没有一天不窝囊。没有一天不绝望。
　　我现在学会的那些事，从来就不是你教给我的。我愿意我们之间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我很早便想告诉你。我恨你。并且从来没有停止过。
　　
　　2　　
　　我没有男朋友。十九岁甚至不能够说是谈过一次真正的恋爱，我相信任何感情都不可能成为胶布大小合适地贴到我心上代替那些因为严重撕裂而掉落的血肉。
　　我是一个疯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我也希望这是个完美而隆重的谎言。一旦被戳穿便可以醒过来，回复到那个纯净温暖的时代，重新走一遍我的路。但是你看，事实就像谁说过的那样，温柔且残忍。它一次次让我高举着的手指抓空。伸出，抓空。再伸出，再抓空。你问我是否失望到极点，怎么会呢，这游戏如同我的人生，那些希望如滑翔机高高飞起盘旋不久便会落下，似被射中的大雁，疾风跌落，无力回天。
　　我恨的咬牙切齿，却没人看见。
　　
　　我说我要走，那女人一脸好自为之的高姿态，扔过来一个箱子听凭我的调遣。
　　你看，我就是这样轻贱自己美好如花的年华。我把前途当电影。我把文凭当废纸。
　　我不要任何人的怜悯。即便我猪狗不如，即便我生不如死。
　　
　　3　　
　　我说我要走。他倚靠在超市大门北边的墙上抽着烟，没多会工夫就和我说他爱我。他说他从我一出生便是爱我的。将这些冠冕堂皇的谎话说完他就继续抽他的烟，从金色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又一根。一盒抽完包里还有，拿出来拆开继续抽。
　　你定是想问我，他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脸红。
　　很遗憾。他的脸比南京城的城墙拐角还要厚上几倍。他四十好几却同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般在我面前烟圈不断竭力装出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又说了一次将要走的事。
　　这一次他竟然正色起来停止了抽烟拿眼白看我，手脚开始胡乱挥舞。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想继续上学了么？要去哪里呢？
　　随便。哪里都可以停留。
　　胡说八道呢。他轻蔑地白了我一眼，那一眼来的轻佻，好象你是片羽毛飘悠在空中，他无意中发现给你一眼，根本不值一提。我和他十几年未曾谋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见面我竟然说了让他觉得是胡说八道的话，看看我有多蠢啊。
　　所以我沮丧地夺过他的烟将那尚未熄灭的烟蒂死死地按倒在土壤里。
　　我无情地将它杀死在我的胡说八道里。
　　
　　4　　
　　她用棍子狠抽我，对于究竟抽的是我的脸还是屁股不管不顾。她龇牙咧嘴像一只发了情的母猴子，又像是杀人不眨眼的行刑人。
　　我十几年如一日跟随她蜗居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工房里。墙壁上大块摇摇欲坠的石灰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如果不小心大脚指头插进了坑里就会绊你一个跟头。下雨天的时候外面是大雨里面就是小雨，常常到半夜的时候还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这样还睡得着恐怕只有她。我与这像人又像鬼似疯未傻的女人生活在昏天地暗里日复一日精神涣散。
　　我睁不开眼。看不见太阳。
　　她讥讽我的罗圈腿，嘲笑我的麻雀斑，她说我不过就是出生便被人遗弃的弃儿，没人要的野孩子。如果不是她大发慈悲，如果没有她从牙缝里节省下的一把一把的口粮，我便早是阎王殿下的鬼，早已魂去不知归路。
　　是。我贱命一条，能够苟活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不应当再有抱怨。
　　
　　可是你为何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样龌蹉不齿的事情主角是我？恐怕你是图谋不轨想引起我的过分绝望，最好绝望得一刀戳死自己又或者诱惑自己从高楼上跳下去。
　　解决了我，你就快乐了。
　　
　　你将你的快乐建立在我幽深的痛苦之上，你听我绝望的呻吟就像在听交响乐曲，你看我血流满地就像是观赏从鱼缸里偶然跳出的鱼。你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的轻蔑微笑就是杀死我那些青春无忧的利刃。它横在我心头让我无时无刻不淹没在你所赠送给我的绝望里。
　　
　　5
　　我不需要过多的行李，我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它是婆婆在我十岁的时候送给我的。相信没有人会说它不是我的。
　　包里只装有我最喜欢的书，我的日记本，我唯一的小熊布娃娃。我之所以强调它们都是我的，是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财产，我一贫如洗，连爱也不曾剩下。
　　没有人对我说爱。
　　他没有说过，她也没有。
　　这似乎是他们串通一气好了的，他们决定就这样害死我，让我死于缺爱严重的贫瘠世界里。
　　
　　既然这样也好，我不再需要你们表面上伪装的美好的生活。我就此离开是所有人的解脱，你会继续快乐，他会得到救赎。谁也不用在乎我。
　　
　　虽然我恨你们。可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就像我独自上路没有祝福没有等待没有目的地，可这依旧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大可不必刨根问底，只要像以前那样对我怀以藐视的态度便好。
　　在我独自上路之前，我是要做一些事情的，所有的人都请放心，我只是想写一封信。
　　给一位我不认识的人写。
　　
　　6
　　我想和那个人说一次关于爱的话。
　　虽然我很清楚自己可能根本就不会用语言去完整的表达这样的一种感情，可是我是很确定，我是认真的在写，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让别人知道我爱的机会。
　　我要一次性的像到垃圾一样的全部倒掉他们，一个人轻巧的上路。
　　谁也不能够阻止我。
　　
　　亲爱的。开头我是这样写的，因为在我所看见的电视上都是这样写的。老实说我觉得这样一个称谓显得非常温情，没有丝毫娇柔做作的感觉。只是如同一片柔软的叶子阻塞我的七窍，就要让我满地流血，兴奋而死。
　　亲爱的，虽然没有见过你，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离开，或早或晚我都是要遇见你的。我知道我会爱你，并且是将我所有的爱都给你。毫无保留的。
　　你应该拥有细致的鼻子和好看的眉毛，眼睛不大但应该明亮清澈，你无需高大，只要温和就好，你会知道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你会毫不吝啬地对我说爱。就是这样一个你，才能让我神魂颠倒难以忘记。
　　亲爱的，你这样盛大美好，我却是不能够看见和认知你了，因为我即将离开，要离你远去了。我们再也不会相遇，不会有所谓的相爱。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亢长而乏味的幻觉，关于你，我已经想象了许久，这种长久的期待经过时间的磨损已经破败不堪，相信它根本无力与任何别的事物抗衡，所以亲爱的，我最后还是选择放弃了。
　　我给你写这些话，它们就被我放在这里，如果你看见了，如果你喜欢，如果你理解它们，我想我会非常快乐的，无论走的多远，我也能够感知，请你不必担心。
　　
　　7
　　我关掉一切电源，房门都已经锁好。
　　那女人不在这里，男人也不在。我，只有我，我在这里。我跑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在浴缸里灌满了热水，将我的美丽的小帆布包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放在一边。
　　我穿着衣服躺进浴缸里，水很温暖，不由得使我眯起了眼睛，这样温暖的水啊，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这间刚刚好可以放下一个浴缸的小空间，我一抬眼就可以将他们全部看到底，可就是这样一件小事现在来看还是能够让我短暂地感到欢喜。我想起幼年时代的那些事，我趴在浴缸里，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只有那个年代孩子才懂得的语言。那时候还很小，浴缸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小游泳池，水的温度让我联想到那女人曾经温暖的子宫。
　　我又想到他听说我要离开时那漫不经心的表情，便在水里笑了起来，开始只是微笑，到后来却越笑越张狂，我张牙舞爪就是不去捂自己的嘴，我笑得混天地暗，为我这十几年来寂寥的人生，落寞的生活以及不明所以的待遇。
　　我真的觉得我可以坦然的一个人离开，且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
　　浴室的窗帘我没有拉上，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好，没有一点的云阳光直接透过玻璃照在我身上。我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然后又一次确信了我是要走了，不能逗留的过久。于是我决定马上上路。
　　我拿过来帆布包，迅速地拿到了那样小东西。它冰凉地被我握着。
　　
　　8
　　我拿起那可爱的小东西，用尽平生的气力，向我的手腕狠狠袭去。
　　它得手了，我上路了。
　　所有的东西都按照旅行计划所计划的那样前行着，世界就要在我的眼睛里变得模糊。
　　对于那些琐碎的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