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红纱巾

　　
　　尽管冬天已经远去了，可是春寒依然料峭。请你笼一盆温暖的炉火，喝一杯清香的菊花茶，放一曲低缓优美的轻音乐，寻出家传霉菌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把紫檀沉香，静静的听我为你讲一个真实而久远的故事。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个民国时代出生的女子，不是我，是我的祖母。
　　说起来有几分传奇色彩，我的祖母不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我祖父的，她比我祖父小15岁，是我祖父从大街上捡来的媳妇。他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我的祖父出生在清朝末年，那时候慈禧老佛爷还健在，宣统年代吧。他的父辈是中国传统的手工艺人。专门为死人扎童男童女，元宝，车辆轿马，亭台楼阁的裱糊匠。这个行当的人家不用说是穷人家，穷到家徒四壁。那个年代穷人多，富人少。很多穷人家死了人都是草席一领，卷起来丢到乱坟岗子上就完事了，往往成了秃鹰，乌鸦，狼的美味。富人家死了人当然要讲排场了，可是，毕竟穷人太多了。我的曾祖父家一贫如洗。我祖父虽然也从小耳濡目染学会了裱糊死人用的东西，却不愿意干这个营生。他人高马大，年富力强，又巧舌如簧，长大后成为一个国民党军官的马夫。因为家里穷，将近30岁还是光棍一条。我曾祖父常常摇头叹气，担心我们家断了香火，因为我祖父没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子。
　　我发现我祖父身上有很多地方像鲁迅笔下的阿Q，比如说他爱吹牛，爱喝酒，喝醉了在茶馆里向人家吹牛，说车马局局长是他的远房堂哥，街上那些臭脚巡警都被他忽悠住了，因为他们曾经亲眼看到我祖父为高级国民党军官赶马车。再比如他娶不到媳妇，他心里虽然也很着急，可是每当那些经常在一起喝酒打牌，干活的车夫们用鄙夷不屑的眼光嘲笑他，大声笑着说，“嗨！赵大个！你小子这辈子算完了，讨不到媳妇了吧！呵呵！将来你死了，都没人给你烧纸钱！你还活着什么劲儿呀！还不如一头碰死呢！”
　　我祖父并不生气，理了理他乌黑浓密的短发，笑嘻嘻的用起了和阿Q异曲同工之妙的精神胜利法，“你他妈瞎说什么呀？我赵大个一表人才，我会讨不来媳妇？我是不愿意娶！娶媳妇要多麻烦有多麻烦，你对她好了吧，她嫌你没出息，你对她不好吧，她又怨你！真晦气！瞧我现在多好呀！没媳妇管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呀！”为了表示他的不屑，他会刻意地哼起小曲儿，赶着马车，挥舞着马鞭扬长而去。街上顿时扬起阵阵黄沙，一些路人向他瞪着眼小声的咒骂几句。
　　那天照常如此，我祖父多喝了几杯酒，和别的车夫闹了一点小别扭，正没好气，赶着车挥着鞭子大声喊着“驾，驾！”马车一路向前狂奔，在郊外碰倒了一位身穿天蓝色带大襟衣衫，桃红棉布裤子的女子。这位女子18岁左右的年纪，鸭蛋脸，柳叶眉，水杏眼，高鼻梁，微薄的嘴唇，尖下巴，两根乌黑浓密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女子一脸惊慌，跌倒在马车旁，手里的包袱滚落在几米开外。我祖父急忙跳下马车，搀扶起那个受了惊吓的女子，关切的问，“姑娘，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我带你去瞧大夫吧！你家是哪里的？怎么一个人在郊外呀？”
　　女子低着头，害羞脸红道，“大哥，我不妨事，不用瞧大夫。是这样的，老蒋扒了黄河口我们老家发了洪水，我和我哥哥还有几个老乡逃难出来，人太多，走散了。我一个人流落到此，正在发愁，没有落脚之处，投靠之人，又一连3天水米没有粘牙，又饿又累，分了心，受了惊吓，这才.....”
　　我祖父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啊！那，姑娘既然没有落脚之处，不如跟我赵大个吧！我虽是个车夫，我有的是力气，养活你没有问题！我今年33岁，至今还是光棍一条，姑娘若不嫌弃就嫁给我吧！先安顿下来，在慢慢打听你哥哥的下落。你看如何？”
　　女子走投无路，只好含羞答应下嫁我祖父了。这个逃难的女子就是我的祖母赵兰英。大家也许要奇怪，怎么这样巧呀？祖父祖母都姓赵？其实不然。我祖父原本姓雷，因为他父亲去世的早，他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一个姓赵的裱糊匠，所以改姓赵。就这样，我的祖父赵国栋，外号赵大个，意外的在大街上不花一分钱白捡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让那些同样打着光棍的同伴们艳羡不已。他们常常指着我祖父羞他，“嗨！我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呀！白捡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看你小子还说那些不娶媳妇好的屁话不说了！你小子现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我祖父只是呵呵的笑着，并不介意。人家让他请客吃饭，他也不推脱。我听父亲说，那些光棍们有的还学我祖父到郊外守株待兔，希望能像我祖父一样抱得美人归，可惜都没有如愿。我的曾祖父母自然也是高兴万分的。因为我的祖母兰英心灵手巧，如花似玉，孝顺公婆，团结邻里，后来还生下了我父亲，为赵家续了香火。在那个年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祖母总算是肚子争气，为老赵家传宗接代立下了汗马功劳。
　　祖母的女红非常好，尤其是刺绣更是一绝。十里八乡的街坊们都夸祖母手巧，人又俊，夸我祖父有福气。祖母的命不好，还没有找到舅爷的消息，却在几年的时间里连续夭折了好几个孩子，其中有三个姑姑，两个大爷。怀我父亲的时候，祖母非常的紧张，害怕再失去这个孩子。旧社会迷信，说咬破婴儿的一个小脚趾和给孩子扎左耳孔，就能让那些索命的黑白无常小鬼退避三舍，孩子就能成活。祖母真的这样做了，我的父亲果然存活了下来，并且取名就叫做留根，就是祈求上天留下赵家唯一的血脉之意。我不知道祖母为那些夭折的孩子流下多少伤心的眼泪，也不知道她在咬下我父亲一个小脚趾的一片肉时，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在听到我父亲的惨叫声时，她的心里该会多么的痛楚。
　　几年以后，我的曾祖父母相继去世，祖父爱喝酒，好吃懒做，所以家里依然家徒四壁，经常揭不开锅。祖母受了很多的苦，也没少挨打受气。因为我祖父发起脾气来是很可怕的。令人想不到的是，祖父在家里穷到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竟然把祖母卖给了邻省一个财主家里做小妾。
　　我小时候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当我知道真相以后，有一段时间，我是如此的憎恨我的祖父，怪他太过狠心。因为我和祖母的感情很深，我出生的时候祖父已经过世了，我对他毫无印象。我祖父的故事是我的父亲和祖母讲给我听的。
　　那年我8岁吧。端午节那天，我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去河边看赛龙舟，邻家李婶笑着对我说，“小曼，这龙舟好看吧，这气派大吧！和！真过瘾！”她突然小声对我说，“小曼，你知道吗？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是见过大世面的！她还穿过绸缎旗袍呢！”我当时无法理解，疑心李婶在故意骗我。长大了才知道李婶没有骗我，她讲的是真的。
　　我的祖母惨遭如此不幸，她忍悲含泪被自己的丈夫卖到了邻省的一家大财主家做小妾。背井离乡，妻离子散，亲生骨肉不得相见。祖母虽然身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却思子心切，经常以泪洗面。丈夫的无情让她心痛，幼子的哭声常在心头萦绕。财主虽然对祖母很宠爱，可是祖母的美貌让财主的大老婆嫉妒到丧心病狂。她经常打骂祖母，让祖母干粗活，纺纱织布，有时候还让祖母吃剩饭，祖母痛不欲生。在一个月黑之夜，祖母终于因为太想念父亲，不堪忍受这样的痛苦，在财主夫妻睡着后，毅然决然脱下华服，穿上粗布衣服，带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和首饰，冒着生命危险逃出财主家。祖母是聪明的，她为了防止财主家的大黄狗叫出声，就故意丢给黄狗馒头和肉，成功逃出了财主家。
　　这个年仅32岁的女子一路跋山涉水，步行沿着记忆的道路往家的方向赶去。经过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终于离家越来越近。有一天，在一个简单的客栈休息吃午饭的时候，祖母无意中偶遇了走散多年的青梅竹马的恋人水生。水生一见到祖母失声痛哭，拉着祖母的手哭道，“兰英，真的是你！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找你找的好苦啊！那次逃难，我们和你大哥走散了，我到处找你。几年后我打听到你嫁给了车夫赵国栋，我真的很伤心，大哭了一场。后来我参了军去前线打鬼子，这次回来探亲，我去找你，却听说你被你丈夫卖给财主家做小妾了。我气的痛打了你丈夫一顿，决心一定要找到你！苍天不负有心人，兰英，我终于见到了你！兰英，你跟我走吧！我们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好吗？”
　　让人意外的是祖母挣脱了水生的手，流泪道，“不，水生，我不能跟你走。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我和你有缘无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好好的爱你。”
　　水生不解的问，“兰英，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你嫁的丈夫是什么人呀？他简直就是个混蛋，居然把你卖了！这样的丈夫，你还要和他生活在一起吗？兰英！我才是一直爱你的人呀！兰英！跟我走吧！我求你了！”
　　祖母叹了一口气，流泪道，“我是不喜欢他，何况他比我大了整整15岁！可是我不能跟你走，因为他是我儿子的亲爹，他曾经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他心不坏，只是被穷逼到绝路上来了！如果不把我卖掉，我儿子就会活活饿死！不卖我，他又能怎么办呢？现在是荒年，又有什么办法呢？”
　　水生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愤怒的说，“兰英，难道你爱上了他？难道你真的忘记了我们的感情？”
　　祖母流泪颤声道，“不，不是这样的。你对我的这份情，兰英永生不忘。原谅我，水生。原谅我是一个母亲。下辈子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两人抱头痛苦。临分别时，水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色的绣花纱巾，含泪交给祖母，“兰英，还记得这条红纱巾吗？这上面是你亲手绣的鸳鸯戏水图案，你说等我们结婚时，这条红纱巾就是你的新娘红盖头。可是如今，用不着了。还是物归原主吧。我决定还去前线打小鬼子去，祝你们一家三口幸福！”
　　祖母哭了个肝肠寸断。她含泪嘱咐心上人水生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注意安全，为国杀敌，说自己永远牵挂着他。又经过几天的跋涉，祖母的脚板上磨了很多血泡。她终于在一个黄昏，回到了阔别几年的贫穷的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儿子和狠心的丈夫。一家人抱头痛哭。祖父用手狠狠的打自己耳光，发誓再也不会卖祖母，祖父流泪颤声说，“兰英，我的好媳妇！我真的很后悔，我简直畜生不如！你放心，我再也不那样了。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再也不分离了！”
　　父亲也哇哇大哭说想妈妈，要妈妈！祖母含泪原谅了自己狠心的丈夫。用一双勤劳的双手和丈夫一起努力改善贫穷的生活，把我父亲抚养成人。她没有提起遇见水生的事情，她把水生深深地埋藏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那条红纱巾被她压在了紫檀箱底里。
　　很多年过去了，祖父在做了爷爷以后，我哥哥姐姐8岁左右的那年去世了。祖母依然健在，一直到哥哥大学三年级那年，我12岁那年的秋天，溘然长逝，享年75岁。走完了她苦难，传奇而又悲苦的一生。
　　现在，我的手中就握着祖母的那条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纱巾。经过了悠久岁月的消磨，它依然鲜艳夺目，祖母亲手绣的鸳鸯戏水图案依然活灵活现。敲打着键盘，泪水一次次模糊了我的视线。无法用言语描述我此刻的心情，感觉每一个字都像一个个滚动着的血珠儿，都仿佛是在纪念养育我12年的祖母，一个普通的，勤劳的，善良的，伟大的，无私的，可亲可敬的女人。
　　夜幕已经降临了，屋内的炉火依然温暖。桌上霉菌斑斓铜香炉里的紫檀沉香早已燃完了，我的故事也该结束了......
　　【完】

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文章了

很有感触的一篇文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