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曲

此心彼心 · 2012-1-1 16:23:00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外？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空摇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首诗名为《西洲曲》，自六朝流传而下，盖江南丰饶，因水盈而滋情，民风淳实，多有清歌，以寄传相思，始成此曲，遂成南朝乐府之冠。

（一）

大约这故事的背景是设在细语软侬的江南水乡了。河渠错织，即有水泽、湖泊，星罗棋布。大地多是潮润而丰腴的，因水流在肌肤上轻曼地淌过，便越发的温凉如玉。但凡有水处，即有歌声。因那清流、荇草本为催情的角儿，若不有些醉意，倒难为这有情众生了。

水国自多陂塘，兼具百里烟波之地，便有那喜水润爱沦漪之物谴居于此，钟情于斯，如芦荻、蓼花、白萍之类。而最为盛大者，却莫过于藕莲，或滴翠于曲院池塘，或燃红于浩淼湖泊，那一脉绰绰约约的风情，是十分撩人心神了。

至若夏秋之季，恰是热闹之时。那莲花红红白白，嫣然于碧波之上，叶只如圆盘，裙袂一般，将绿光投射得几近空明，愈发衬得莲花的风致了。这一番情境怎得不引来把玩者，驱舟邀伴而来，荡漾于柔波之上，随水而去，舟舸渐次遁入荷叶深处……

……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

（二）

故事之地总不出苏扬二州，且假以西洲代之。自是水乡儿女，自有多情处，清歌唱和、应答相对，而情意缱绻，多在其中了。

于是便有一日，舟楫上的一对姊弟偷偷背了家人，划船到那莲叶无穷、水天相接处游玩去了。略去二人姓氏，年长的女子名曰江离，二八年华，只见得翠钿细钗，横于松髻之上，眼波清亮，随意流转，说不尽的娇丽。铅容不饰，粉黛亦不施，只出落得一张芙蓉面。刘海齐眉，素衣单衫，亦无罗绮环佩。不着鞋袜，赤足裸露，道不尽的天真烂漫。

……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

而其弟名为辛夷，仍是一黄毛小儿，垂髫幼子，亦衣着简便，面目略有可爱之处，只自顾自地顽皮。舟行湖上，清浅之中多有游鱼，水清缥碧，直视无碍，几尾鱼儿便自在水中，追逐嬉耍，相戏其间，颇有几分姗姗可爱。那稚子的童心自是按捺不住，两眼相随，起先不过是目移心动，后来却是不安起来，探入水中，意欲擒他几条，可恨那鱼儿异常狡黠，手还未及，早已四下逃窜，指刚离水，却又重新聚拢，自在自游。如此往复，幼子心里自是急躁难安。作姐姐的当然有呵斥拦阻，但怎奈风景如画，看到忘情处，也不觉痴了，哪里还顾得去照料辛夷。如此，饶是有过姐姐的劝诫，那顽童却并不理会，益发地靠近船舷，要去捉那鱼儿。

而舷边近水，本是湿滑。一个不经意，只听得“扑通”一声，船身晃荡了一下，那孩子便落入水中，手脚不住地拍击水面，开始呼救起来，这声音也使江离中断了痴醉，惊回现实，目睹如此现状，不禁惊叫起来。奈何不识水性，做不了什么，焦急得只差把心跳出来了，也只得不住大声呼唤，指望附近能有人听到，心急火燎的，眼见弟弟就要沉入水中……

许是机缘凑巧，这声音被不远处隔着田田荷叶的一青年听见，于是他用力摇桨，小船儿便飞快地箭般驰去，溅起一滩一滩的白浪，掀开一片一片的莲叶，终于找到声音的来源。待欲靠拢那船时，小孩儿已只剩几缕头发飘露在水面了，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一个跃身扎进了水里，在江离的惊诧并喜悦中抱住了她的弟弟，然后浮出水面，游到船边，将孩子递给少女。随后少女将弟弟抱上船来，所幸并无大碍，只是吃了几口水，些许时候也就醒转过来了。

待收拾完几把眼泪后，江离才发觉有束目光正在将自己打量，便觉得耳根发热，面上顿生桃花。终于鼓足勇气迎了上去：面前的这位青年男子，年纪相仿，肤色古铜，短衫汗巾，脸廓方正，眉间英气勃发，料是爽性之人。这四目相对便如电光惊闪，皎月照花，一瞥惊鸿，两两触动，只此一瞬，便似风景看透，细水长流了。正是相视无语时，还是青年打破了沉默：

“怎地，救了你阿弟，偌大一个忙，连声谢谢都没有么？”青年人剑眉一挑，略含轻佻的口气。

“这……这……”江离回过神来，顿时脸上绯红，说道：“见笑了，在此谢过。”正欲作揖，哪知重心不稳，船身又是一个晃荡，踉踉呛呛，险些滑倒。那青年忙伸手稳住船，江离好容易站定了。

“当心你也掉下去，我可没那么好的气力再救你上来了。”男子越发有些放肆地说道。

被一阵抢白，江离自是羞赧不已，勉强镇定了，口中有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把话来问青年，

“我叫江离，这是我阿弟辛夷，不过，还不知你的姓名呢？”

少年却并不作答，只付以轻笑，随即跃回船中，摇桨开动，轻拨水浪，逐波而去了。身影渐行渐远，在荷叶掩映之下，化为碧色。只留得两姐弟呆呆地望着他远去，在其即将消失之际，却传来一声——

“杜……若……”

依稀而渺茫的，如歌声般飘荡，渐渐消歇了。

……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

而落日熔金，暮色四合了。

（三）

这江南水气太盛，湿漉漉的一片大地山河，无可消遣处，便氤氲缭绕，升腾成雾成云，降为行雨，复归于这清凉世界了。一朝一暮之间，多见得这湿气往复，而烟雨中，江南便愈发地冶容了。

而这雨，亦是催情的角儿，滴洒于那田间巷陌，寻常人家，不由得牵扯出一桩桩润湿的心事来……

……

自那日湖中架舟归来，姐弟俩惊恐甫定，少不得做一番敷衍将事情掩饰过去。而这雨季的天空，总是不见晴，少女心中的愁怅更无人与说，只好揣着藏着，无人时，独自痴想那万千光景了。而那一种心绪，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涩涩甜甜的，着了魔失了魂儿似的，有时痴痴，有时傻傻，空对窗棂，也能消磨好半天的光阴。不经意间，便与脑海里浮现的那个身影撞个正着，再也摆脱不开，挥之不去。这雨季的日子便显得愈发的冗长，一颗心儿，就在水中火中煎熬了。

……

这青年归去后，也是种下了病根，识得了愁之滋味，只恨当时故作潇洒，不曾问得是哪处人家，只如今落得暗自神伤，没得寻找音讯处。但青年究竟不同于女子，仍能强自宽慰，勉装慷慨。人前依旧旷达，谈笑自如，但独处时，那念挂却是剪它不断、理它还乱的丝麻了。胸中块垒亦无处可浇灌，心际眉间，思愁依旧，也无计可逃。

……

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一曲琵琶数行泪。思君愁，芙蓉开尽无消息，唤凉多少，红鹭白鹭，何处不双飞。

……

恰似那初绽的花儿鲜妍，盛开的芙蓉雨露未干。袅袅婷婷，烟波之上，芳华正好时节，倘无人问津，岂不有负造化深意，一场邂逅，采莲者撞见了藕花，两下心羡，遂成入画之景。

……

而雨季终将过去，晴空必会到来……

（四）

恼人的雨季终于打发过去，春残夏至，好个艳阳天。溽暑依约而来，而光热竟是毫不吝惜地倾力挥洒了，微微熏热了大地。这一日，却到了端午节，南方习俗，户户必挂艾蒿、食米棕，以祭屈子，乡间则多自发组织飞棹赛龙舟。是日但凡男女老幼，必定举家前往，那青春年少之辈更不消说，视之为盛事，且隆装以待。参赛之龙舟，多已是修葺一新，浓墨重漆，金光闪耀的。船上之人也是训练有素的精壮男儿。此外，尚有大鼓一面横于船头，一人专司擂鼓之事，以壮声威，兼呼喊号子、指挥前行等。彼时岸上又有喝彩叫唤之声相助，击锣敲鼓，声势掀天，好不热闹。此举一则为吊屈子，发哀思；二则为乡人消谴度日，博取欢笑愉乐了。

这日，江离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当，只等出门看热闹去。而父母与弟弟却是慢腾腾的，于是催了一遍又一遍，约摸未时末了，方才出了门。所幸赛舟之地也不甚远，一盏茶功夫也就到了。那岸边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了。好在离比赛开始尚有一小段时间，于是一家人赶紧在人群中挤出了空当，专等比赛开始了。

百无聊赖之下，江离将一双眉眼四下打量：天长云稀，清水碧波，南水拍岸，西东流去，间又野花红紫，树有高低，亦是一番怡人之处。不由得心驰神游，好一会儿才将心神收回，目光落到舟赛上。那船上之人早已准备周全，只等号令一下，便划桨开动，如电似箭般向前窜出。

待看到其中一艘时，少女的目光却蓦地停滞下来，船头击鼓那人的背影映入眼帘，好生熟悉。待要去细想，脑海中却又没了踪影，寻他不着。心里略有了几分气恼，怎奈距离太远，那人又侧着身子，没法看得真切。正在两难时，号令突然吹响了，打断了江离的糊涂心思。几艘龙舟卯足了劲，箭般射了出去，逐着白浪，争先恐后、你追我赶去了……

之后便决出了优劣，由德高望重的乡绅授以奖赏，众人庆贺，诸如此类。得胜者固然欣喜，落后者却也不介怀，付诸一笑，也与众人一同乐去了。江离自是不关心胜败结果，只贪得追逐时的好玩之处。这龙舟赛过后，众人也不即刻散去，有杂耍、戏班陆续登台，又有诸多好玩的物什摆摊出来，鬻技卖艺者亦是不在少数。两姐弟的父母喜的是与乡邻攀谈，闲话桑麻，便去寻那熟识的邻友去了。而江离、辛夷断是不肯相随的，两颗顽心早已遗在这花花绿绿中了。于是姐弟俩与父母交待好，天色晚时，便各自回家，少不了千叮万嘱，百般小心注意。

两人口头上应了父母，那心却是早已飞到了爪洼国去了。父母刚走，便得了自在，如脱笼的丝雀，在天的纸鸢，说不出的自由快意。左顾右盼，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十六七的女孩儿，多是爱些珠钗花钿、脂粉水彩，而那黄毛小儿心性却又是不同，留意于泥人、铃铛之类，便不耐烦跟着阿姐，自顾自玩去了。而这头江离正于一钗钿摊位上挑拣，选那中意的样款，试了几番，在那生意人不断夸赞姣好容颜之下，终于付了钱，将那钗戴于发髻上，正欲离开，却突然想起了弟弟。但这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中，早已没了他的踪影儿。此时姑娘心里才不免有些焦急了，四下寻找不见人影后，寻思或许弟弟走得不远，可能回头来找她，当下就存了这个主意，不再瞎碰乱撞了，只是于二人分散处原地候着。

许久也未见弟弟的影儿，倒是日渐西沉，远山含霞，行人渐少，各自回家去了。继而吠声四起，渔火初上，江流潜行，将那一片光挥洒作满天星辰了。周遭越发的少人了，只偶尔有夜行者执盏灯火，引得蛙声齐鸣。对着一片空寂，而辛夷仍无下落，江离心里的悔恨与焦虑已快将自己淹没了，又不敢独自回家去，面对父母的斥责。委屈害怕得不行，竟嘤嘤地哭了起来。起先声音极小，后来慢慢地大了起来，听着极为可怜。

这哭声倒招来了一位老者，手提灯笼，凑向前去，但见少女满面泪痕，哭得十分伤心，便问明了因由，少不了将一番好言加以安慰。而恰巧老翁家就在岸边，行人来往必经之处，且经营一小酒店，上挂酒旗“太白遗风”。于是老者再三劝说，江离心里本来也没什么主意，便听从了老翁意见，跟随他到那酒家去了。逢了有灯火处，心便稍安，渐渐止了哭泣，在店中等候阿弟归来。

这期间，老者便将许多话语拿来逗乐女子，偶然提到今日赛舟之事，就絮絮叨叨地说是哪家得胜，奖资几何，又说擂鼓的男子如何出众，身手如何了得，兼才干非凡……听到这时，江离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正欲开口时，却听那老者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只见一青年领着一小儿进了店门，那小儿手上还拿着串冰糖葫芦。江离定睛一看，那小孩儿不是自家弟弟却又是谁！不觉又惊又喜，又气又叹。惊的是青年正是那日湖中搭救阿弟的男子，喜的是弟弟安然无恙，气的是自己白白等候担心了这些时候，叹的是天下竟有这等凑巧之事。那男子看见江离也是一惊，随即转喜，嘴唇刚动，却被老者搭上话来，谈到今日赛舟之事；而这头江离则是抱着弟弟又是哭又是笑，不时地打骂几句，生怕他再丢了。

好容易与老者敷衍完，谁知他还不肯罢休，定要介绍两人认识。殊不知青年与少女早已会过面了，两人相视，不觉笑出声来，老翁也即明白了。于是一面是道感激之情，一面是解释事情缘由。原来龙舟赛后，男子便随众人耍玩去了，中途遇到与姐姐走散的辛夷，自那次经历后，两人便已认识，于是他便带着小孩儿四下玩耍，顺带着寻找姐姐。但直至夜色来临，仍未找到他江离，心中也不免着了慌，但仍是强作镇定，径直来这行人往来之外探寻些消息，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不期与少女遇着了，两人心中各自宽慰。

“那这回又该如何谢我呢？”

“这个……且先记着，来日再慢慢答谢你，好么？”

“怕是一辈子都答谢不完呢，那又当如何？”

“这……那……你说……又当如何呢？……”少女的声音低得已几不可闻。

这回倒是轮到男子羞赧了，也不知如何回这句话，但又旋即大笑，并说道：“天色已晚，你们家住何处，不妨我送你们回去吧。”

而这女子，也没有言语回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双目含笑地望着青年，那眼里就含有万言千语了。于是两相会意，辞别了老者，手提灯笼，携着阿弟出了门去。

因有一盏灯照着，这路也就不觉得黑了，两人一路你问我答，你答我问，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没有了初次相遇的生分，愈发谈得融洽了。忽然，青年轻声道了句：“这钗在你头上，倒也是寻着主了”少女的脸霎时酡红一片，在朦胧的月色下愈发的可爱了。这时两人停了闲谈，安静的空气里浮动着荷花的悠香，倒有着说不出的甜谧。

约摸走了一半路程，便看见前面有两盏明晃晃的灯笼，执灯者身影甚是熟悉。走近来看，才认出是自己父母。二老惊喜之下，一顿训斥，江离只得将实情相告，又是一顿雨点般的呵斥。同时，又忙不迭地向青年致谢，问长问短，扯东扯西的，心下有了主意。杜若见姐弟二人遇见了父母，没有可担心之处，便转身告辞。而辛夷却不肯放他走，嚷着要男子陪他玩耍，少不得又是哄他一番，才肯罢休。一家人苦留不住，只得由他去了，仍是千分感激，目送他离开。而那灯火闪烁，明灭不定，将青年的影子拉扯得更加颀长……

“要是这哥哥能经常陪我玩就好了。”辛夷仍是心有不甘地说。

长夜虚空，星辉漫漫，那青年即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像是触动了江离的心弦，而龙舟船头的身影便显得突然明亮起来了……

（五）

田家四季略无大事，日子总是水流般清淡地淌过了。这夏秋之交，暑气未去，入湖采莲也就成了一桩大事了。于是邀约两三玩伴好友，驾一小舟，翩然凌波，便是常有之事了。那湖上多是青年男女，放歌嬉笑，漫溯其间。而这当中许多年少情事，便如那情歌缭绕不绝……

而那莲花深处，秋月春风，最是相宜。一曲采莲的歌声，便清清洌洌地入梦来了……

……

越女作桂舟，还将桂为楫。湖上水渺漫，清江初可涉。摘取芙蓉花，莫摘芙蓉叶。将归问夫婿，颜色可如妾……

富士森林 · 2012-1-1 23:50:00

真是好文采啊，膜拜了

满脸茫然 · 2012-1-1 21:36:00

写的不错，楼主文笔很好哈哈

夏天的小熊 · 2012-1-1 19:57:00

写的不错，很有感觉的说

乒鱼迷 · 2012-1-1 18:04:00

顶楼主，嗯，这首西洲曲我上中学时候看过，转眼快20年了。。。。。。

文章没看完，有点乱(⊙o⊙)…

		自动登录	找回密码
密码			注册

西洲曲

4条评论

说点什么

浏览过的版块

神回复

400-600-1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