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

　　我出生在这个镇，这座楼阁。这镇子叫金谷镇，楼无名，只是不知谁在匾额上提了四字“桃花浮蕊”。因在镇子南边，欢场中人称其“南阁”。别名“兰苑”。我亦无名，客人送字“轻云”。这字取自《洛神赋》中那句“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我也就真如那洛神宓妃，仿佛天生为这欢场。华灯初上时分，我在鬓边别了牡丹，衣裙上施了牡丹的香，旋入兰苑大厅，歌舞升平，笑语嫣然，仿佛三月里漫山燃烧的桃花，明媚鲜艳的似要燃尽了生命。
　　白日里，我常支开了窗户，天边的云有些轻薄。等我提笔想描下那云的形状，云已散了。丫鬟替我绾起头发，我执意不施粉黛，只是在唇上薄薄的抿了胭脂，铜镜中那张绝色的脸，好象一道伤口。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同的衣饰，不同的嘴脸，内里包藏的都是一样的心。而我的面具，在每每不自觉的描画里，愈加鲜艳。镜中执笔画眉的女子，越来越陌生，这时，心口总是有一阵风。徘徊不去。
　　我的箱底压着一套红嫁衣。大红底色，对襟用金丝绣了凤凰。裙边散落牡丹的花色，形态不一，从含苞到凋谢，完整的如同生命。我早已在设计我的死亡，我不想死的如同出生一般充满未知和悲哀。纵身欢场，不奢望有男人会救我出风尘。只是想在死的时候可以穿了这嫁衣，鲜艳丰美的如同三月阳光，如同漫山桃花。一、二月晴雪
　　那年二月。一个早晨，我睁开眼睛，眼角里装满水样的阳光。躺在旁边的男人肥胖的身体压着我的胳膊，有些酸痛。我抽回胳膊，下了床。回忆起昨夜在巨大****中那张扭曲的脸。这只是我二十岁生命里平静流过的一天。十四岁开始，辗转在不同男人之间，那个“情”字，轻贱的像我的生命。而我的身体，完满的像一场季节轮回。亦平静的如塘里的荷。每每照镜时，镜中一把绝色。狠毒，刻薄，美艳，冷漠。环佩中，隐隐是无休止的空洞。
　　我记得，那天下雪了。阳光同雪一起落进我的眼睛，满盛在我的鬓。我不记得那个胖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我的房间，只是在窗边静默的站着，静好的像个单纯的民间女子。与这烟花之地无干。忽然有一丝心动，假使不在这欢场，我该是有怎样的生活。我想，我依旧在思想上保持清洁，可悲的美好。
　　那日来了个客人，青色衣杉，书生打扮。我在楼上看见，特请鸨母将他邀到我房里一叙。我看着他，打量他，极轻佻的。他笑了，很好看的，充满挑衅的。一时间，我有些眩晕。他的笑似千万的光线穿透我的身体。那种笑，融化了时间。我仿佛就被那笑吸引了，执意的去迎合。为了那笑，轻易的卑躬屈膝。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他的眼神充满爱怜。他说我的皮肤吹弹可破，无需粉饰，流畅如上好的绢，让他想起清明时联翩的纸鸢。牵着纸鸢的线与和风轻轻碰撞着，身体里散发着阳光和花朵的香。他说着说着，又笑了。我却中意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可挑剔。于是我闭上眼睛，任他的纸鸢和花朵覆盖了我的全部骄傲和自尊。醒了以后，我没有如平常一样对自己以及旁边的男人产生强烈的厌恶。我看着他，认真而仔细的，不带一丝轻佻，竟有些想念。想下次见面究竟是何时。我不过庙街中一风尘女子，他是我的客人。缠绵的不过是时间的禁忌，再无其他。
　　一时间，我竟然害怕会见不到他。
　　二、四月清明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春这个轮回，终于又回到金谷镇。陌上花开，舞断红袖。一曲长亭过，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不远游。绾了发，斜斜的插了支簪。穿了白衣，系了白裙。难得的描了眉，点了唇，施了胭脂水粉。
　　自他走后，照镜时总看见眼里有一丝生的气息，仿佛桃花颜色。取代了原先的刻薄美艳，影逶迤了一地，如天边轻云。我出了兰苑，雇了车。到一片乡野里看漫天的纸鸢。我依稀记得他对我说的话，他的手牵起线，在风中轻轻微笑。皮肤与暖风轻轻碰撞，气味是花朵的香，无关颓败。如果可能，我倒想披了那大红的嫁衣，裙角扬起牡丹妖娆奢靡的香，依从了这清明的天。依从了他。忘却了为我生就的舞台，忘却了旋转时的风声和气味。忘却了形形色色男人的嘴脸。
　　那一刻，我仿佛真的干净清洁。仿佛真就成了个民间女子，静好纯粹。寂寞，如影随形。过了今日，思念及别的，早在迟暮的光线里昏黄溃烂。我依旧是欢场中那个绝色女子，他，依旧无声无息。而在内心里，总有个安静的地方，我跟他单独在一起。无人打扰的，无关身份的。只在我心里。
　　三、五月端午
　　竞龙舟那日，我也去了。看了一眼便走。发现兰苑边那丛牡丹，居然开了。而此时，牡丹花理应已该全凋了去才是。花开花败，在我眼中，有时也预兆着福或祸。不多言语，只是有时也悲哀的信这些该死的混说。端午傍晚，我穿红色衣裙登台。以最妖娆的姿态旋转，我是迟开的牡丹，散发着奢靡和浮华，艳的刺眼，无人可摘。喝彩的人群中，我看见了他，他的眼睛看着我，他在笑。隔了人群，我依旧可以听见他的笑声，如鸽群飞起时打落的琉璃，色彩淌开来蒸发去，在空气中浮起烟雾，烟水葱茏。我也就笑了，笑的放肆，在兰苑里，色彩和这笑声融合成一团流动的水气。
　　玉炉沈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那夜，亲手甄选了茶，沏了，端到他面前。他并不接过茶，只是伸手碰触我的脸及肩膀，那种抚摸，好象是得到一件罕见的珍玩，只是这爱意有些异样，他的手指，对我皮肤下的温度，似乎并无感知。我无诧异，我本就是欢场中一女子，命及身体都极轻贱，本就无情分可言，两次与他相遇缠绵，已是上天的眷顾。我知足。而他是谁？笑声依旧，身躯依旧，气息依旧。他究竟是谁。甚至不知名字，只有体温，话语，一晌就散的温度，我却迷恋，如饮毒酒一样决然。
　　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四、九月重阳
　　端午后的几个月里，他来兰苑的次数变的频繁，依旧是不言语，依旧是洁白好看的笑，依旧喜欢把玩我的皮肤，像是玩物，而不像是对人。依稀是灯火阑珊，我在舞台上旋转着，眼角里总是笑意。笑已成了习惯。依稀是唇上抿了胭脂，不施胭脂水粉。
　　楼阁边那丛牡丹早已颓败，为何香久久不去？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一朝春破，几个轮回，究竟是不是他，我已不知。与他在一起，即使是转轴拨弦的三两声琵琶，也在这欢场中调出清雅。
　　那夜，我背对着他褪了衣衫，我感觉的到他的眼睛，在我流畅的皮肤上冰凉的如玉，我换了那嫁衣，穿了凤回头的大红绣鞋。正要施脂粉，他按住我的手，我懂他的意思。只是在唇上点了胭脂。绽的媚惑。“轻云，”他唤我，我应了，在鬓边别了花，想必是开的欲坠。花开并蒂，人去楼空。他问我可愿意跟从他，我没有回答。只是任他带着，出了兰苑，到了金谷镇的北边。
　　我在镇里生长，到现在，是头一次到镇子北端。看风水的先生说，镇子北端有血光之灾。终年鲜见阳光，放纵的遍生苔藓。到了他住的宅院，我并未见着青苔，倒是生了藤，枝蔓着蜿蜒，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里密密实实，仿佛洞穿了时间。墨绿的颜色如吞噬了阳光的魔，暗地妖娆。他冲我一笑。我低头，看见身上的嫁衣。大红底色，对襟用金丝绣了凤凰。裙边散落牡丹的花色，形态不一，从含苞到凋谢，完整的如同生命。
　　他带我到院落里密藏的一个房间。房间的门上是流动的色彩，如陌上花一般缓慢的流淌。谁是那个阿娇，溯水洄游。他开了那个锁，点了蜡烛，房间亮了起来。我看的明朗，那房间里是一些锦盒，一角里是竹篾子，想来是做纸鸢的骨架的。他开了一个锦盒，是上好的绢所做的鸢。我看了，觉得有种无常的美。房间是蜿蜒的，他带我再进一间，还是锦盒，不过比先前的精致，色泽也光亮妩媚。似女子的衣裙。他开了一个，我眼睛一亮，这盒里的鸢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流畅通透，绘着的图案清丽，透着灵气和秀丽。图案是一女子，栩栩如生，眼睛里有种盼望，嘴角有着笑，看上去却凄美。他笑了笑，关了锦盒。再开一个，这只的材料与前那只类似，只是纹理饱满一些，图案也是一女子，眉头微蹙，朱唇紧闭。我有些诧异，抬头看他，他笑了，眼睛里闪着一种光，我从未见过的。充满未知。他带我出了房间，在庭院里的石桌边坐下。桌上不知何时已备了两盏酒。月光凉凉的，铺了一地。依旧是不言语，他将酒送至我唇边，手把玩着我脖子上的皮肤。把玩着我的红色嫁衣。我稍稍诧异的看着那些姿态不一的牡丹，在他的把玩下，竟然泛起一阵生气。
　　微微醉了，一阵不知来由的晕眩，我冥冥中感觉到他的手抚过我的身体，冥冥中感觉到他把我抱起。再之后，渐渐失去知觉。我死了么？九九重阳，菊花竟然也开的烧灼。
　　为何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被他埋进一个土坑，只余下妖娆的头颅。我看到他拔出那把从来不离身的短刀，在我的头顶轻轻划了个“十”字，再把我的头皮拉开，从皮和骨的分离处灌下水银。稍候，我看见一个纯粹的人从土里渐渐上浮。纯粹的人，没有皮肤。没了皮囊的束缚。看上去是极美的。极美。周围的土壤，全是我的血液的颜色，红的耀眼，似血琥珀。他将土拨开，土里是我完美流畅的皮肤和我的大红嫁衣。桃花浮蕊一般美。
　　五、腊月除夕
　　穿着嫁衣不得轮回，我只能算是孤魂野鬼。重阳那夜，我方才知道，他那些不知由什么材料的鸢全系女人的皮肤制成。光滑透亮，色彩流畅。我并不怨恨，反要谢他让我脱离了那身皮囊。谢他让我迷恋了他好看的笑，让生命不至于那么寂寞。
　　除夕，我亲眼看着他用我的皮做成了鸢，近似透明的流畅，温润如玉。上面绘的是我在旋转，穿着大红的嫁衣，鬓角飞扬，那些牡丹，飞扬的欲坠。而那装鸢的锦盒，是我的嫁衣模样。有着姿态不一的牡丹，从含苞到盛放到颓败，完整的好象一场生命。
　　而我再回到金谷镇的兰苑时，那楼阁边的牡丹竟在寒冬开放。鸨母跟每个来寻我的客人说，兰苑的轻云，已经化做牡丹，不复寻。逶迤一地的，是云的影，还是我绝色的脸？